第126章 太后壽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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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紙張腐朽的酸味混著墨錠的朽氣,幾乎凝成實質,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陳默的喉嚨。

  他被埋了。

  埋在一座由爛帳、假帳、血帳堆砌而成的文書山里。

  翰林院?摸魚聖地?

  他現在只想把這兩個詞從自己腦子裡摳出來,塞進那個把他調來京城的皇帝嘴裡,讓他好好嘗嘗這腐爛的滋味!

  「大炎十三年,兵部採買戰馬五百匹,入冊三百,另兩百匹……自行躍入黃河?」

  「大炎十四年,戶部修繕京城東門,三萬兩撥款,一萬三千兩白銀……帳目遺失?」

  這些不是字,是刀!

  每一個字都沾著民脂民膏,每一筆爛帳背後都是一個被貪婪蛀空的窟窿!

  他強忍著掀翻書案的衝動,感覺太陽穴被一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他以為皇帝是把他關進了籠子,錯了!皇帝是把他扔進了一個糞坑,還給了他一把湯勺,美其名曰「慢慢品嘗」。

  「啪!」

  陳默猛地合上卷宗,揚起的灰塵嗆得他劇烈咳嗽,胸口那股被壓抑了一路的煩躁,此刻徹底炸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吱呀——」

  門,連敲都沒敲,就被推開了一條縫。

  陳默眼皮都沒抬,心已沉入谷底。

  門口,一個小太監探著半個身子,聲音又細又尖,像一根冰針,精準地扎進了他的後脖頸:「陳學士,陛下傳召。」

  來了。

  品嘗之前的開胃小菜,來了。

  他剛坐下不到半個時辰,屁股底下的椅子都還沒焐熱。

  這位皇帝,連讓他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

  ……

  御書房。

  冰涼的金磚,寒氣透過薄薄的官靴,直往骨頭裡鑽。

  陳默跪在那裡,額頭緊貼地面,鼻腔里全是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檀香味,壓得他幾乎窒息。

  「陳默。」

  皇帝趙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淡無波,卻帶著山嶽般的重量。

  「臣在。」

  「翰林院的差事,可還習慣?」

  一句話,陳默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是在問他:朕給你安排的這個糞坑,你喜不喜歡?心裡,還有沒有怨氣?

  哭訴求饒?那是無能!只會讓他被徹底踩進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歌功頌德?那是虛偽!只會讓這位獵人覺得遊戲無趣,然後用更狠的手段把他撕碎!

  電光火石之間,陳默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分波瀾:「回陛下,臣惶恐。翰林院乃天下文人清貴之地,臣一介武夫,粗鄙不文,唯有日夜研讀陛下交辦的文書,方能不負聖恩。」

  「呵。」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帶著一絲獵人戲耍獵物的玩味。

  「朕聽說,你那張書案,剛來就已經堆滿了。」

  果然,翰林院裡處處都是皇帝的眼睛!

  「那些都是陳年舊帳,理起來費神。」皇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虛假的關懷,「你剛到京城,先熟悉熟悉環境,莫要累壞了。」

  一絲微弱的希望,剛剛在陳默的心底升起……

  「不過。」

  趙乾的聲音幽幽一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間捅穿了那點可笑的幻想。

  「明日是太后壽辰。宮裡按例要擺宴,朕思來想去,總覺得缺個新鮮的助興節目。」

  皇帝踱步到他的面前,一片巨大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朕想讓你去,給太后老人家,還有滿朝的王公大臣們,講一講你在南陽府,是怎麼治水的。」

  「老人家年紀大了,就愛聽這些開山治河,為民造福的新鮮故事。」

  陳默的腦袋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給太后講故事?

  不!這是要把他從偏僻的角落裡一把揪出來,扔到大炎王朝最頂級的名利場中心,用聚光燈照著,讓那些恨他入骨的仇家來圍觀、來撕咬!


  他甚至能感覺到,皇帝俯下身,那股屬於真龍天子的威壓,讓他骨頭都在發顫。

  「畢竟,能把黃河水都治得服服帖帖的人,講個故事,想來不難。」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脫,就是抗旨!

  陳默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臣……遵旨。」

  ……

  回到那間他一度以為是天堂,此刻卻形同囚牢的書房。

  陳默一頭栽倒在椅子上,整個人都散了架。

  還沒等他緩過氣,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胖乎乎的官員笑眯眯地走進來,正是之前那個在窗邊躺椅上睡覺的翰林同僚,劉庸。

  「陳學士,恭喜啊。」劉庸的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幸災樂禍,「這麼快就能在太后壽宴上露臉,這可是天大的恩寵。」

  他將一份燙金的帖子,輕輕放在那座墳墓般的卷宗山上。

  「下官奉陛下之命,給您送份賓客名單,也好讓您心裡有個數。」

  劉庸胖乎乎的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條毒蛇在耳邊嘶嘶作響。

  「排頭一個,淮南王。您在南陽砍的那個貪官,是他嫡親的外甥。」

  「第二個,安國公。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就是因為在您的治水工地上吃了回扣,現在還在大牢里啃窩窩頭。」

  「還有這位,吏部尚書。他最看好的門生,被您一封奏摺直接擼到了底,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劉庸每說一個名字,陳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寸,冷一分。

  「陳學士,」劉庸直起身,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您這故事,可得好好講。」

  「講得好了,是為民除害的能臣。」

  他頓了頓,湊到陳默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講不好……明天那壽宴,就是您的斷頭飯。」

  說完,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心滿意足地晃了出去。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從那份燙金的名單,緩緩移到旁邊那座墳墓般的卷宗山上。

  良久。

  他眼中的煩躁、憋屈和絕望,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冰冷刺骨的平靜。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令人頭皮發麻的瘋狂。

  想讓我死?

  可以。

  但是,拉誰一起陪葬,又該怎麼個死法……

  陳默猛地站起身,伸出手,在那堆積如山的爛帳里,精準地翻找著。他的動作不再有絲毫遲疑,目標明確得可怕。

  終於,他抽出了那本兵部的卷宗。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份燙金的賓客名單上,死死鎖定了第一個名字。

  【淮南王】。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翻開卷宗,直接翻到「戰馬躍入黃河」那一頁,用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輕輕划過。

  好一個「自行躍河」。

  那就讓本官,在太后壽宴上,給你們講一個……關於這兩百匹「烈馬」的,血淋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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