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離開南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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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陽知府要調任京城。

  消息的源頭已不可考,或許是某個酒館裡多喝了兩杯的差役,一句含糊的醉話。

  它卻具備某種生命力,在無聲的夜裡自我繁衍,一夜之間,便鑽進了南陽府的每一個門縫,每一處牆角。

  起初,無人肯信。

  市井間的笑談,說書先生的新段子罷了。

  陳大人做得好好的,他讓南陽的糧倉滿了,讓城外的匪患絕了,讓家家戶戶的飯桌上見了葷腥。這樣的好官,正帶著大伙兒奔好日子,怎麼會走?

  直到府衙後院那輛最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被牽了出來,車夫拿沾了水的抹布,一遍遍擦拭著車廂。

  那份來自京城的,燙著金印的調令,才終於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流言。

  它變成了一塊冰,一塊沉甸甸的冰,壓在了南陽三十萬百姓的心口上。

  陳默的計劃是溜。

  趁著天色未明,城門剛開一道容人通過的窄縫時,就遠走高飛。

  不驚動一人,不帶走一物。

  可當他換上一身嶄新的天青色官服,頭戴烏紗,邁出府衙厚重的大門時,便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長街之上,再無一絲可供落腳的空隙。

  沒有口號。

  沒有喧譁。

  甚至沒有一絲交談與耳語。

  街道兩側全是人,黑壓壓的人,從府衙門口那對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石獅子,一直鋪展出去,淹沒了視野的盡頭。

  沉默。

  一種死寂的,令人心臟收縮的沉默。

  他們穿著漿洗得發白、帶著補丁的粗布衣,臉上是田壟里最常見的那種,被風霜刻出來的溝壑。

  手裡,都提著東西。

  一籃還帶著雞窩裡餘溫的土雞蛋。

  一捆剛從地里拔出來,根須上還沾著濕潤泥土的水靈青蔥。

  一小袋用土灶炒出來的焦香炒米,用粗布包著,尚有餘溫。

  這些南陽最質樸的百姓,就這麼站著,用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死死盯著那扇朱紅色的府衙大門,盯著門裡走出來的人。

  陳默的腳,在門檻前釘住了。

  這身挺括體面的官服,絲綢的料子在晨風裡泛著微光,頭一次讓他覺得渾身針扎般的難受。

  它太新,太乾淨了。

  與眼前這片浸透了汗水與泥土的人潮,格格不入。

  「大人,時辰不早了。」

  身後的吏員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默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邁步,走下台階。

  登車。

  車輪壓過石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開始滾動。

  就在馬車駛入人群自動讓出的那條狹窄通道時。

  「噗通。」

  一個極其輕微的悶響。

  混在車輪聲里,幾不可聞。

  是第一個跪下去的人。

  這聲音,是一道無聲的號令。

  街道兩側,成百上千的百姓,如同被風吹過的麥浪,齊刷刷地跪倒。

  那不是倒下。

  是整片整片的塌陷。

  黑壓壓一片。

  他們依舊無言,只是將自己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粗糲的青石板路上。

  咚。

  咚。

  咚。

  叩首聲起初沉悶而零落,很快,便密集得連成一片。

  那聲音不再是叩拜。

  是擂鼓。

  是撞鐘。

  是無數顆心臟在胸膛里共振,匯成了一股能把人活活碾碎的巨響。

  車廂里,陳默的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他沒有掀開車簾。

  他不敢。


  他僵硬地坐著,雙手死死攥著膝上嶄新的衣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煩。

  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從五臟六腑的最深處翻湧上來,堵住他的喉嚨,悶住他的胸口。

  他做這一切,只是想把前任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然後能安安穩穩地躺在後衙的竹椅上摸魚。

  他要的不是這個。

  不是萬民跪送,不是這重逾山嶽的民心。

  這玩意兒,比紫禁城裡皇帝的聖旨還要燙手,還要灼人。

  哭聲,終於再也壓抑不住。

  起初只是極力克制的抽泣,很快,就匯成了一片震天的嚎啕。

  「陳大人……您別走啊……」

  「大人!南陽離不開您啊!」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婦,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撞開身前的人,踉蹌著撲跪在車前,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黑陶瓦罐。

  「大人,老婆子自家釀的米酒,您帶上……路上喝口熱的暖暖身子……」

  車旁的吏員臉色一變,正要上前將她拉開。

  「收下。」

  陳默的聲音從車廂里擠出來,沙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讓路,走。」

  馬車,就在這萬眾叩拜和漫天哭聲里,極其緩慢地前行。

  車輪碾過的每一寸青石,都像碾在無數顆滾燙的心上。

  陳默閉上了眼。

  他只想快點,再快點,離開這個讓他心煩意亂,快要窒息的地方。

  ……

  夜。

  知州府,燈火通明。

  一場盛大的告別宴。

  南陽府但凡有些品級的官吏,都到齊了。

  他們看著主位上那個沉默飲酒的那個人,眼神複雜。

  有敬。

  有畏。

  有不舍。

  還有一種被抽掉主心骨後,對未來的巨大迷茫。

  府衙通判,一個年近六旬,鬍子花白的老吏,端著酒杯起身,枯瘦的手抖得厲害,酒水灑出了些許。

  「陳大人……下官……敬您。」

  他聲音一開口就哽咽了。

  「您來南陽之前,咱們這幫人,每天睜開眼琢磨的,是怎麼把帳做平,怎麼糊弄上面派來的人。府衙的帳本,說句不好聽的,那叫一個天馬行空,戶部的神仙來了都得夸咱們有想像力。」

  堂下發出一陣苦澀的低笑,笑聲里滿是自嘲。

  「沒人想過,官,還能這麼當。」

  「也沒人想過,咱們腳下這片窮得鳥不拉屎的南陽,還能有今天這般光景。」

  「您這一走,我們……」

  老吏說不下去了,猛地將一杯酒灌進喉嚨,嗆得涕淚橫流。

  滿堂官吏,無論老少,齊齊起身,舉杯。

  「我等,敬陳大人!」

  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竟有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陳默看著他們。

  看著這些曾今一個個只圖混日子、熬資歷的同僚,如今眼圈泛紅,眼神里,有了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筆直地燒進胃裡。

  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怕自己一開口,說出的,會是他們最不想聽,也最無法理解的話。

  他想說,別敬我,我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我自己能睡個安穩覺,不用半夜被噩夢驚醒。

  他想說,我恨不得現在就躺回府衙後院那張吱呀作響的破搖椅上,天塌下來都別叫我。

  可這些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喝。

  一杯,又一杯。

  用酒精的灼熱,去壓制心頭那股讓他喘不過氣的憋悶。


  宴席散盡。

  陳默獨自一人,站在府衙最高的觀星台上。

  南陽的夜風,帶著雨後泥土和莊稼拔節的清香,吹在發燙的臉上,很舒服。

  他終究,是沒能留在南陽。

  那座巍峨的皇城,那位高居御座的皇帝,用京城的富貴榮華,給他造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籠子。

  而南陽的百姓,用他們最質樸的愛戴和最沉重的期盼,給他上了另一把無形的鎖。

  他的躺平之路,從被那座皇城盯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徹底堵死了。

  陳默仰頭,望著漫天星斗,長長吐出一口混著酒氣的白霧。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一種荒誕到極致的好笑。

  想要成功地躺平,竟然需要先把自己折騰成一個誰都離不開的能臣。

  這是什麼見鬼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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