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京城貴客?我只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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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暖陽,像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蜜,均勻地塗抹在府衙後院的每一寸青石板上。

  陳默躺在廊下的太師椅里,雙目緊閉,呼吸悠長。

  他的整個身體都鬆弛下來,仿佛要化進這懶洋洋的光線里。

  自打那套「大部制」、「公示制」、「審計制」外加「幹部輪訓制」的組合拳打出去之後,南陽府就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治安司和經濟司像兩頭被上了發條的猛虎,互相盯著,又彼此賽跑,把所有能預見的麻煩都提前碾碎在了萌芽狀態。

  審計司那幾位老頑固,則成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他們連在帳本上多寫一筆墨錢的念頭都不敢有。

  而儲備司源源不斷的新人,則像嗷嗷待哺的狼崽,用最渴望的眼神盯著每一個可能空出來的位子,讓那些老油條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這台精密的機器,已經可以自我運轉,自我修復,甚至自我進化。

  它唯一不需要的,就是他這個名義上的最高長官。

  這,正是陳默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權力,不是用來乾綱獨斷,事必躬親的。

  權力,是用來構建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睡大覺的系統的。

  他現在,終於可以把被前世無良老闆偷走的睡眠,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了。

  「篤,篤,篤。」

  一陣不急不緩,卻極具穿透力的敲門聲,像三顆精準投擲的石子,砸破了他安寧的夢湖。

  陳默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是誰?

  他沒有睜眼,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大人,京里來的貴客,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林大人,已到府外。」

  門外響起的聲音,是錢有道的。

  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往日的焦慮與惶恐,反而透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平穩。

  都察院。

  左僉都御史。

  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分量足以讓任何一個地方官從病榻上驚坐起,連夜布置,掃階相迎。

  陳默卻只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嘟囔了一句。

  「讓他等著。」

  門外的錢有道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沒有絲毫意外。

  「是。」

  他恭敬地應了一聲,腳步聲隨即遠去。

  一刻鐘後。

  府衙正堂。

  一位身穿獬豸補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官員,正端坐主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一言不發。

  他就是當朝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林清玄。

  以巡查地方,糾劾百官為職,手握天子劍,代天巡狩。

  他奉旨巡視南陽,本以為會見到一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年輕知州,和一個被新政攪得天翻地覆的混亂衙門。

  可他等了足足一刻鐘,連這位陳知州的人影都沒見到。

  錢有道站在堂下,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

  「林大人,我家大人偶感風寒,正在後院靜養,實在不便見客,還請大人海涵。」

  林清玄冷哼一聲,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偶感風寒?」

  「本官看,是心裡有鬼,不敢見本官吧!」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著這空曠冷清的正堂。

  「也罷,既然陳知州不便,本官就自己看,自己查!」

  「本官倒要看看,這南陽府,究竟被他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他拂袖而去,第一站,便是府衙門口的告示欄。

  當林清玄看到那面牆上密密麻麻,從修橋鋪路到採買筆墨,每一筆開支都羅列得清清楚楚的告示時,他先是愣住,隨即臉上浮現出荒謬的冷笑。

  「胡鬧!簡直是胡鬧!」

  「官府帳目,國之機密,豈能如此公示於眾,任由愚夫愚婦置喙?成何體統!」

  然而,他的斥責聲,卻被周圍百姓的議論聲淹沒了。


  「哎,你們看,上個月治安司修補城牆,用的青磚是李家石場出的,一文錢都沒多算,公道!」

  「可不是嘛!上頭寫著呢,採買經手人是王主簿,審計覆核人是趙帳房,誰敢動手腳?」

  一個打算盤的商戶,更是指著其中一條,唾沫橫飛。

  「這一筆,不對!城西那座新學堂,用的桐油,市價最多一兩三錢一桶,這上面報了一兩四錢!定是那供貨的孫家木行搞鬼!」

  「走走走,去審計司舉報去!這可是白紙黑字,賴不掉的!」

  林清玄站在人群外,聽著這些以往只會在茶樓酒肆里聽到的市井之聲,此刻卻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參與著官府的運轉。

  他的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為一種深沉的凝重。

  這哪裡是胡鬧。

  這分明是把全城百姓,都變成了他都察院的眼線!

  他一言不發,轉身便向府庫的方向走去。

  經濟司的帳房裡,沒有他想像中的混亂與腐臭。

  一排排帳簿擺放得整整齊齊,空氣中瀰漫著新墨與紙張的清香。

  算盤聲此起彼伏,卻有條不紊。

  林清玄隨意抽出一本帳冊,正是上個月的稅收總錄。

  他乃是此道大家,只掃了幾眼,便發現這本帳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進出都有源可溯,有據可查。

  「你們的帳,誰來審計?」

  林清玄沉聲問道。

  錢有道躬身回答,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

  「回大人,審計司。」

  「他們獨立於各司之外,只對知州大人一人負責。隨時可查,隨地可封。」

  「而且,」錢有道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審計司的大人們,年底的俸祿,是與他們查出的錯漏帳目金額掛鉤的。」

  林清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用貪念,去制衡貪念。

  用酷吏,去監督酷吏。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最後去了儲備司。

  沒有朗朗的讀書聲,沒有之乎者也的陳詞濫調。

  寬敞的院子裡,一群穿著統一青衫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沙盤激烈地爭論著。

  沙盤上,是《城南三家米鋪因『門前積水』互毆十年》的案情復原。

  「不行!直接判給趙家,王家和孫家肯定不服,明年還得打!」

  「依我看,不如由府衙出錢,直接修一條明渠,從三家門前統一走水,一勞永逸!」

  「錢從哪來?府庫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看,就該讓這三家自己出錢!」

  林清玄站在廊下,聽著這些年輕人用最樸素、最直接的語言,探討著最棘手的民生問題。

  他們的臉上,沒有半分官場新人的青澀與諂媚,只有解決問題的渴望與興奮。

  他仿佛看到了一群未來的錢有道,未來的刑房主事,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野蠻生長。

  傍晚時分,林清玄終於再次回到了後院。

  陳默剛剛睡醒,正伸著懶腰,打著哈欠,一臉的生無可戀。

  看到去而復返的林清玄,他眼皮都懶得抬。

  「林大人,看完了?」

  林清玄看著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悚然。

  他來時,是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要來糾錯,要來問罪的。

  可現在,他卻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

  「陳大人。」

  他深深一揖。

  「本官,有一事不明。」

  「你這套制度,環環相扣,精妙絕倫,卻又處處透著離經叛道。你……究竟是如何想出來的?」

  陳默終於睜開了眼,那雙總是睡不醒的眸子裡,此刻卻是一片清澈。

  他看著這位滿臉困惑的都察院大員,懶洋洋地重新躺了回去,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林大人,你想多了。」

  他的聲音,飄散在漸起的晚風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真誠。

  「我只是想睡個好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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