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知州?我只是想換個大點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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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潮散盡,夜色開始一點點吞噬天光。

  府衙後院,陷入一片死寂。

  陳默捏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織錦的料子硌在指腹,卻只覺得一陣滾燙。

  這哪裡是什麼榮耀加身的憑證。

  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道無形的枷鎖,要把他牢牢釘死在「知州」這個聽著風光,實則要命的刑台上。

  百姓走了。他們走得興高采烈,滿嘴都是對青天大老爺的歌功頌德。

  李侍郎也走了。他走得心滿意足,揣著滿滿的政績和談資,準備回京邀功。

  至於王毅和趙文淵那兩個倒霉蛋,更是跑得比耗子見了貓還快,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轉眼間,偌大的後院,只剩下他,還有一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成一團的劉老頭。

  「默兒,從今往後,你就是這南陽府真正的主人了。」劉知州,不,現在該叫劉老大人了。

  他那隻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陳默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出奇,語氣更是豪邁得嚇人,仿佛託付的不是一座府衙,而是一整片萬里江山。

  陳默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被榨乾的頹氣。

  「別。」

  「您千萬別這麼說。」

  「我聽著瘮得慌。」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張床,立刻,馬上,躺下。天塌下來都別叫他。

  劉老頭卻完全無視了他那副生無可戀的德性。

  他拐杖在青石板上「篤」地一頓,指向後院深處一座被夜色浸染得有些陰森的精緻月亮門,同時,另一隻手從寬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沓厚得能當枕頭、邊緣都起了毛的卷宗。

  「啪」的一聲悶響。

  那堆散發著陳年霉味的東西被硬生生塞進了陳默懷裡,沉甸甸的,差點讓他一個趔趄。

  「喏,新官上任,總得交接一下。」劉老頭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像只剛偷到雞的老狐狸。

  「這裡頭,是南陽府過去三年的懸案卷宗、府庫的虧空明細、還有那幾個大戶拖欠稅款的爛帳……」他每說一句,陳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臉色就更白一分。

  「老夫我啊,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記性也差了,這些燒腦筋的麻煩事,就都留給你這位年富力強、才思敏捷的陳知州了。」

  陳默的視線,如同被線牽引的木偶,機械地落在那堆破爛的最上方。一行墨跡斑駁、幾乎要淡去的字,狠狠刺入他的眼帘。

  《關於城西亂葬崗深夜鬼哭事件的初步探查報告》。

  他眼角一抽,目光下意識地往下挪了挪,又看到了幾個同樣讓人血壓飆升的標題——《李家莊母豬產後護理權糾紛案(第七次調停記錄)》、《王記布莊與趙家米鋪關於門前三寸地界歸屬之辯(卷宗之四)》。

  轟!

  一股子無比熟悉的「班味兒」撲面而來,那股味道,比公堂上積了百年的陳腐霉味兒還要衝鼻子!

  「等等!」陳默抱著那堆東西,感覺比抱著一盆燒紅的炭火還要燙手,幾乎要當場扔出去。「劉老頭,你這是碰瓷!赤裸裸的碰瓷!」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你費那麼大勁舉薦我,就是為了把這些破事甩給我?」

  「能者多勞嘛!」劉老頭背著手,腳步輕快,施施然領著他穿過那座幽靜的月亮門,嘴裡還在不停地補刀,每一刀都精準地捅在陳默的要害上。

  「對了,忘了跟你說,這知州府邸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別院,氣派是真氣派,雕樑畫棟,一步一景。」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三分,帶著一絲神秘的涼意。「就是……府里的下人不太好管。我那幾個貼身老僕都跟我走了,剩下的……嘿嘿。」

  「前幾任知州,有半夜被窗外人影晃動嚇得尿床的,有喝茶被丫鬟『不小心』用滾水澆了滿手的,還有一個,說是書房裡的筆墨紙硯會自己動,夜裡總能聽見磨墨聲。」

  「默兒啊,老夫最後提點你一句。」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神色無比凝重。「這府里的水,深著呢。」

  陳默的腳步,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整個人都釘在了那裡,一動不動。

  他娘的!剛出虎口,又入狼窩?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升職了,這是綁架!是詐騙!不光白天要被那些公務爛帳折磨得死去活來,連下班了回到家,還得跟一群不知是人是鬼的牛鬼蛇神搞宅斗?


  這還讓不讓人睡個安穩覺了?!

  一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的視線,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黑漆漆的院子裡飛快掃蕩,尋找著理論上最安全的棲身之所。

  東廂房,向陽,窗明几淨,看起來不錯!但劉老頭剛剛那張破嘴說過,那裡以前住過一個王爺最寵愛的姨太太,後來失寵,就在房樑上吊死了,據說半夜還能聽見她唱小曲兒。

  西邊那片小竹林,清淨雅致,是個好去處!可據說,一到下雨的晚上,總有人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在裡面幽幽地飄,還伴隨著女人的哭聲,說是找她遺失的繡花鞋。

  最後,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亭台樓閣,死死鎖定在了後花園角落那棵巨大的榕樹上!

  樹冠如華蓋,遮天蔽日。最關鍵的是,那地方地勢開闊,一覽無餘,任何牛鬼蛇神想從月亮門那邊摸進來,他只要坐在樹下喝口茶,就能一眼瞧見!

  這簡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固若金湯的「安全堡壘」!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萌芽。但緊接著,無盡的煩躁涌了上來。

  當知州,就要處理這些破事。處理破事,就沒時間睡覺。不睡覺,就會死……

  不對!

  等等……

  憑什麼?

  憑什麼老子當了知州,反而要過得比以前還慘?憑什麼我要親自去查母豬的產後護理?憑什麼我要被鬼嚇得睡不著覺?

  一個念頭,沒有任何預兆,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開!

  去他娘的懸案!

  去他娘的虧空爛帳!

  去他娘的牛鬼蛇神下人!

  老子辛辛苦苦當上這個知州,難道是為了來受罪的嗎?!

  錯!大錯特錯!

  以前當通判,官小權微,有事得自己上,有鍋得自己背。可現在呢?現在老子是知州!是這南陽府名正言順的一把手!

  當知州,是為了動用知州的權力,把所有不想乾的活兒,全都理直氣壯地、名正言順地推出去!

  當知州,是為了動用知州的權力,把所有礙眼的人、不聽話的人、可能半夜嚇唬人的人,全都光明正大地踢出去!

  當知州,是為了動用知州的權力,霸占這府里最安全、最舒服、風水最好的地方,然後躺得更安穩!躺得更舒坦!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狗屁!

  權力越大,摸魚才越有保障!

  他悟了!他徹底悟了!

  陳默低頭,看著懷裡那堆曾經讓他深惡痛絕的爛帳,再看看那捲燙手的聖旨,眼中驟然亮起的光,熾熱得驚人。

  這哪裡是催命符和爛攤子?

  這分明是授權書和KPI!是用來檢驗自己手下人能力、把他們累個半死的絕佳工具!

  他緊緊抱住了它們,那力道,仿佛是在擁抱自己光輝的未來。

  當這個知州……

  太他娘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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