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鍾正國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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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

  鍾正國的辦公室里。

  他放下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趙蒙生的怒火似乎還迴蕩在耳邊。

  「……刑訊逼供……一個現役軍長……亮平他……找死啊!」

  鍾正國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常年身居高位,早已練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本事,但此刻,他臉頰的肌肉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侯亮平。

  他的女婿。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戳在他的心口。

  他想起了不久前,侯亮平意氣風發地請調漢東,信誓旦旦要「把漢東的天捅個窟窿,讓陽光照進來」。

  他多次告誡漢東水深,盤根錯節,行事必須慎之又慎。

  可這個侯亮平,他聽進去了嗎?

  他沒有。

  他骨子裡的那種自負,那種急於求成的功利心,那種自以為是,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把他帶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抓捕一個身份不明的人,鍾正國可以理解。

  著急立功,展示自己的才能。

  但是刑訊逼供?

  對象還是一個氣度不凡、言談舉止間都透著軍人鐵血氣質的中年人?

  愚蠢!

  這是何等的愚蠢!

  政治上的幼稚病,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鍾正國閉上眼睛,能看到侯亮平那張臉。

  他曾經欣賞過這種純粹,認為在污濁的官場中,這是一抹難得的亮色。

  可現在,他只覺得刺眼。

  這種不分場合、不計後果的「純粹」,不是正義,是災難。

  他闖的不是禍,是天。

  一個現役集團軍的軍長,在地方上被檢察官私設公堂,打成重傷。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軍方的怒火,會把整個漢東燒成一片焦土!

  而點燃這把火的,就是他鍾正國的女婿!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下方車水馬龍。

  秩序井然,一派祥和。

  可他知道,就在這片祥和之下,一場足以撼動國本的風暴正在醞釀。

  侯亮平,他現在自身難保?

  不,他已經死了。

  政治生命,徹底終結。

  甚至,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要看趙援朝的傷勢,看軍方那群鷹派人物的怒火會燒到什麼程度。

  「咚咚咚。」

  一陣克制的敲門聲響起。

  「進來。」

  鍾正國沒有回頭,聲音冷硬如冰。

  他的秘書推門而入,腳步輕得像貓,雙手捧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上面刺眼的紅色印章標示著它的絕密等級。

  「部長,中辦剛送來的加急文件。」

  秘書將文件輕輕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沉重的木門。

  鍾正國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那個檔案袋上。

  他不需要打開,就已經猜到了裡面的內容。

  他走過去,手指有些僵硬地撕開了封條。

  幾張薄薄的A4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千斤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白紙黑字,標題觸目驚心。

  《關於啟動對漢東省特別問責機制的命令》所謂的「特別問責機制」,在內部,還有一個更直白、更血腥的名字——平叛。

  這個機制一旦啟動,就意味著地方的權力將被架空,上面將派出強力部門直接介入,以雷霆手段肅清一切不穩定因素。

  上一次啟動這個機制,還是在幾十年前那場邊境危機中。

  鍾正國早就料到,趙援朝在漢東出事,必然會引來上面的雷霆之怒,問責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把刀,會落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快得不留餘地,狠得不給半點情面。

  「迅猛……」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這說明,最高層已經對漢東的局勢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們不再相信漢東省委省政府能夠處理好這件事,或者說,他們根本就不想給漢東機會。

  他們要的是一個結果,一個能讓軍方滿意的交代,一個能震懾宵小的鐵血姿態。

  而侯亮平,就是那個被推到祭壇上的祭品。

  他愚蠢的舉動,給了所有人一個完美的藉口。

  鍾正國頹然坐回椅子裡,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看著文件上那些冰冷的鉛字,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侯亮平不僅毀了他自己,也把他這個岳父,把整個鐘家,都推到了一個極其尷尬和危險的境地。

  冰冷的手機屏幕映著鍾小艾毫無血色的臉,通話早已結束,但父親那些字字如刀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割得她耳膜生疼。

  「天塌了,你懂不懂?」

  「他捅的不是馬蜂窩,是天!」

  「誰也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

  「他已經結束了。」

  「小艾,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劃清界限,馬上!」

  ……

  漢東省,京州市國道上。

  鍾小艾的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車停在路邊,窗外的世界依舊喧囂,人來人往,車流不息,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父親那冷酷到不帶感情的宣判,和一片死寂的廢墟。

  劃清界限?

  她怎麼可能和侯亮平劃清界限!

  那個男人,是她選的,是她愛的人。

  他或許自負,或許衝動,或許在政治的棋盤上走了一步愚蠢至極的棋,但他不是一個該被當成祭品隨意犧牲的棋子!

  不。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一定還有辦法。

  她猛地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輪胎摩擦著地面,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竄了出去。

  她要回家,她要回北京,她要去見他,那個剛剛在電話里宣判了她丈夫死刑的男人——她的父親。

  回到家,屋內一片清冷。

  沒有了侯亮平咋咋呼呼的聲音,這個家就像一個空洞的殼。

  鍾小艾沒有開燈,徑直走進臥室,從衣櫃頂上拖下一個黑色的拉杆箱。

  動作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她打開衣櫃,抓了幾件深色的衣服扔進行李箱,又走進洗手間,將洗漱用品掃進化妝包。

  最後,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合影,照片上,侯亮平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陽光正好,灑在他們肩上。

  她的手指在侯亮平的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玻璃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不能讓他就這麼沒了。

  她將相框放回原位,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駝色的風衣。

  穿上風衣,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這聲音拉動了槍栓,在這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突兀,也她內心某個開關被按下的聲音。

  她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聽從所謂的「命令」去劃清界限。

  京州的機場燈火通明,廣播裡用平穩的語調播報著航班信息,人們拖著行李,或期待,或疲憊,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鍾小艾混在人群中,面無表情,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不起半點波瀾。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裡正掀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飛機起飛時,巨大的推背感將她死死按在座椅上。

  她透過舷窗,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城市燈火,漢東省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最終被濃厚的雲層徹底吞噬。

  就像侯亮平的命運一樣,被一片看不見的濃雲遮蔽了。

  父親的話一遍遍在腦海中重演。

  「特別問責機制……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軍方要的是交代,最高層要的是平息怒火,他就是那個最完美的交代。」

  「小艾,這不是你死我活的鬥爭,這是……已經決定了的犧牲。」

  鍾小艾閉上眼睛。

  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是冰冷的政治現實。

  但是!

  她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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