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反問侯亮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此時,與季昌明的恐慌不同。

  侯亮平大馬金刀地走到審訊桌對面坐下,將手裡的文件夾重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試圖從氣勢上先聲奪人。

  「姓名?職務?那輛京A88開頭的防彈紅旗,是丁義珍給你的嗎?給你個機會,現在主動交代,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侯亮平語速極快,一連串的問題如同炮彈般射出。

  然而,對面的男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沒有聽到侯亮平的話,自顧自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侯亮平感到惱火。

  他感覺自己卯足了勁的一拳,卻打在了棉花上。

  「我跟你說話呢!你什麼態度!」

  侯亮平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這時,那男人才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侯亮平的臉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平靜,卻又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

  侯亮平感覺自己在那道目光下,被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所有的偽裝和氣勢都無所遁形。

  「侯亮平。」

  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一顆釘子,精準地釘進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愣住了。

  他沒想到對方會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還用這種老幹部式的稱謂。

  「偵查一處處長,由最高人民檢察院空降至漢東省人民檢察院,主持工作,沒錯吧?」

  男人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在陳述一份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報告。

  侯亮平臉上的那股子傲氣瞬間凝固了。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驚疑。

  這不對!

  一個被捕的嫌疑人,怎麼可能對他的身份背景了解得如此清楚?

  男人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說:「你的父親,侯建軍同志,早年在東北檢察系統工作,後來調任上面,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檢察官了。」

  「你的妻子,鍾小艾,目前任職於紀律檢查委員會。」

  轟!

  如果說第一句話只是讓侯亮平驚訝,那麼後面這兩句,就兩道驚雷,直接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家庭背景,社會關係,這些本應是絕密的信息,卻被眼前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風輕雲淡地說了出來,而且準確無誤!

  侯亮平感覺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那股子志在必得的狂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握著筆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站在他身後的陳海,更是渾身僵硬,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襯衫。

  他終於明白自己那股不祥的預感從何而來了。

  他們哪裡是抓到了一條大魚,他們這是……

  一頭撞進了鯊魚的嘴裡!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的寂靜。

  空氣凝固了,每一秒都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雙利刃般的眼睛死死鎖住侯亮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道:「我知道你是誰。」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那一句反問,一把無聲的錘子,重重砸在侯亮平的胸口。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我是誰?

  這個問題本該由他來問,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敲開嫌疑人頑抗的心理防線。

  可現在,角色完全顛倒了。

  他,侯亮平,反貪局的偵查處長,成了被審問的那一個。

  混雜著羞辱和驚懼的怒火,從他心底猛地竄起。

  他強行壓下顫抖的手,試圖重新奪回主動權。


  「你少在這給我故弄玄玄虛!」

  侯亮平的聲音乾澀,卻刻意拔高,試圖用音量掩蓋內心的慌亂。

  「我辦過的案子,比你走過的橋都多!什麼京州光明湖項目里的貪官,什麼趙德漢,兩億現金藏在別墅里,不都被我挖出來了?你以為你是誰?能比他們還特殊?」

  他一口氣說出自己的赫赫戰功,每一個字眼都帶著炫耀的鋒芒。

  這是他的底氣,是他賴以成名的資本。

  他想用這些沉甸甸的功績,把眼前這個男人壓垮,讓他明白,無論他背景有多深,在自己這個「猴子」面前,都不過是另一隻要被揪出尾巴的狐狸。

  然而,男人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去看侯亮平,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水上,在研究茶葉的沉浮。

  這種極致的平靜,讓侯亮平所有的叫囂都顯得那麼滑稽可笑。

  「說完了?」

  男人終於抬起眼皮,淡淡地問。

  侯亮平的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侯亮平同志,」

  男人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從容得他才是這裡的主人,「最高檢派你來漢東,是指導工作,協助辦案。我沒記錯的話,對於重大案件,你應該是在省檢察院的統一指揮下,進行偵查活動。而不是現在這樣,跳過所有程序,直接把人從機場帶到這裡來審訊。」

  他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法律程序的關節上。

  「你這是越權。」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四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侯亮平的耳朵里。

  侯亮平的瞳孔驟然收縮。

  越權!

  這個詞,對於一個檢察官而言,是何等嚴重的指控!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特殊情況,是緊急措施。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對方說得沒錯,從程序上講,他這次的行動,確實存在瑕疵。

  這是他急於立功,急於在漢東打開局面的一個冒險之舉。

  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被眼前這個男人一語道破。

  男人看著他漲成豬肝色的臉,嘴角終於有了變化。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輕蔑。

  獵物,在審視著自以為是的獵人。

  審訊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成一塊沉重的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同志,你誤會了。」

  一直站在後面,幾乎被這驚心動魄的交鋒駭得魂不附體的陳海,終於強迫自己動了起來。

  他向前一步,站到侯亮平的側前方,試圖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充滿壓迫感的力場。

  「我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的。」

  陳海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證,展示給對方看。

  「我叫陳海,是反貪局局長。這次的行動,是經過我們局裡研究決定的,完全符合規定。我們只是想請你回來協助調查一些情況。」

  他試圖用官方的身份和程序化的語言,將這場失控的審訊拉回到正軌。

  他以為,搬出「漢東省反貪局局長」這個身份,至少能讓對方有所忌憚。

  可他想錯了。

  男人連看都沒看那本工作證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陳海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複雜難明的情緒。

  「陳海局長。」

  男人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的高材生,子承父業。」

  陳海的心猛地一跳。

  「你父親,陳岩石同志,是個值得尊敬的老檢察官。我聽說,他老人家退休後,還在為大風廠的工人權益四處奔走。身體還好吧?」

  轟隆!

  陳海感覺自己的大腦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陳岩石!

  這個名字從對方嘴裡說出來,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熟稔,在談論一位多年的老友。


  一種比剛才侯亮平被揭穿身份時,更深沉、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陳海的全身。

  他的脊背猛地繃直,額頭上滲出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下來。

  他父親的事情,尤其是大風廠的股權糾紛,是他們家內部的事情,是近幾年才鬧得沸沸揚揚的。

  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而且還用這種長輩關懷晚輩的口吻……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背景調查能做到的了。

  這背後,隱藏著他完全無法想像的深層聯繫。

  這一刻,陳海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們惹上的,根本不是什麼貪官污吏。

  這很可能是一個他們絕對不該碰,也絕對碰不起的人!

  看著侯亮平和陳海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驚駭與蒼白,男人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不再咄咄逼人,語氣反而變得有些平淡,在陳述一個令人失望的事實。

  「一個空降的處長,一個本地的局長。」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兩個英姿勃發的反貪官員,興師動眾,在機場布控抓人。」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吹了吹已經沒有熱氣的茶水,然後輕輕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死寂的審訊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結果呢?」

  他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直直刺向兩人。

  「抓了人,卻連對方是誰都搞不清楚?」

  「你們漢東省檢察院,現在就是這麼辦案的嗎?!」

  那最後一句質問,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臉上。

  灼熱的羞恥感瞬間席捲了他全身,將他那份從上面帶來的自信與驕傲,燒得一乾二淨。

  他想反駁,想咆哮,想用最尖銳的語言捍衛自己作為偵查處長的尊嚴。

  可喉嚨里被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對方說的是事實。

  一個他無法辯駁,也無力辯駁的事實。

  「你到底是誰,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