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的怎麼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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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錦市地處東南沿海,長江以南,開春季節,梅雨不斷。

  淺喜盯著落地窗前不斷劃落的雨水,雨打綠葉,細細密密的聲音傳進耳畔。

  三年前冬日,淺喜偶然在河裡救下霍知岸八歲的奄奄一息的親生妹妹,從此和霍家有了瓜葛。

  霍知岸拿著兩份訂婚協議展在她面前,漆黑的眸子凝視她,說了八個字:「互相尊重、互不干涉。」

  他禮貌地說,家裡長輩催婚,爺爺選中了你。

  而自己想專注事業,並無談感情的心思,只能出此下策。

  條例你可以細細看,條件可以商量開。

  她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如果她不同意,他尊重,絕不糾纏。

  如果同意,可以簽字。

  那時候,他對自己的態度還算隨和,有耐心。

  淺喜一言不發,在乙方那一欄簽了字。

  她一開始確實抱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畢竟,他也曾救過自己......

  莊淺喜抬眸凝視窗外雨景出神,記憶回到多年前那個晚上。

  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緘默地坐在二樓陽台椅子上,目光隔著黑夜穿透下來,和她交匯。

  淺淡地提醒她:「水深,不要再往前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認識霍知岸。

  那天夜裡的他,那份神態和聲音,她再也沒有見過。

  他們之間,她曾拼命地努力過。

  但既然命運從一開始就沒有眷顧她,那就算了。

  淺喜抽出鋼筆,在合同甲方那一列,一筆一划簽上自己的名字。

  *

  晚上,雨逐漸停了。

  門口傳來開門聲,淺喜坐在沙發上,從電腦屏幕抬起眸。

  霍知岸換好鞋,走進客廳,步伐虛浮。

  淺喜見他神情痛苦,眼眸浮了幾分醉意。

  她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霍知岸看見淺喜,解領帶的手頓住,放下。

  「怎麼還沒睡?」語氣不耐煩。

  他眼底划過一道冷嗤。

  是看見小洛回來,她心中起了危機感麼?

  「這麼晚了,你不用等我。」他心情不好,疲於應付面前這位被長輩強硬安排的未婚妻。

  小洛回國,對自己兄友妹恭。

  她表面雖然看起來笑嘻嘻,可他知道,這麼多年異國他鄉,她是帶著怎樣的心情吞噬著那份痛苦,久而久之鍛鍊出這份強大的心性,甚至能微笑對著其他女人叫出「嫂子」。

  她是真的想通了?決定放棄自己了?

  想到此,他心痛地一抽,厭惡地瞥了眼莊淺喜。

  淺喜還沒開口,被他打斷:「如果你想說我和小洛的事,那就不用了。你應該清楚,我們之間,互不干涉。」

  淺喜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道:「你不是有事跟我說麼?」

  霍知岸才想起白天給她發的一則消息。

  他讓她早點回來,因為她經常加班,自己沒時間等她到那麼晚。

  霍知岸道:「明天上午,你跟我去取一下給爺爺的生日禮物。」

  「好的。」

  「早上八點。」

  「可以。」

  霍知岸看了眼淺喜,坐下沙發。

  她向來都這麼「聽話」,凡是自己交待的事情,應承得很爽快,從不扭捏。

  準確的說,這幾年來,他從沒見過她有任何傷心、生氣或一絲的情緒波動。

  她矯揉造作地養蘭花,故作姿態地品茶,乖巧聽話地迎合自己。

  她身上的一切都無趣而虛榮。

  淺喜沒動,似乎在猶豫什麼。

  霍知岸本想繼續解領帶,見她依舊站在自己面前,十分不方便。

  他再次放下手,冷聲:「還有事麼?」

  「......沒有。」

  淺喜抱著電腦上樓,轉身前隨口道:「廚房還有飯和菜,席嬸留給你的。不過已經冷了,你要吃的話可以自己熱。」


  霍知岸晚上顧著喝酒,確實沒吃飯。

  不過......她越關心他越煩躁。

  飯和菜自然是她囑咐阿姨留的,假模假樣地裝作對自己不在意的樣子,是想換取自己的愧疚麼?

  她一切的心思和小把戲,在自己面前只會原形畢露。

  他沉沉嘆息,壓抑著心中情緒。

  *

  淺喜盯著手邊的合同,在臥室靜坐了一個多小時。

  外面毫無動靜。

  她推門出來,樓下客廳,檯燈還開著。

  淺喜輕步下樓,霍知岸依舊靠在沙發上。

  她進廚房倒茶,經過沙發,霍知岸一動不動。

  手邊茶几上放著一瓶剛開還未喝完的酒。

  淺喜出廚房,借著喝水的動作瞥了眼霍知岸。

  男人雙腿橫陳,胸膛隨著呼吸均勻起伏,睡得很沉。

  她悄悄坐下沙發,安靜地、仔細地端詳他。

  他眸子闔著,嘴角自然下撇,睡容也帶著凝重。

  大一那年,哥哥因救跳河自殘的女子意外身亡。奶奶知道後大病一場,險些成植物人。

  母親扇她腦袋,指著她鼻子怒目大罵:「你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哥沉下水裡?!你怎麼好意思的?怎麼好意思還站在岸上的?!」

  「怎麼不是你去死?!怎麼不是你替他去死!!」

  父親則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一眼不願意看她。

  家裡急缺錢,淺喜最忙的時候,每日翹課打三份工。

  酷暑夜裡,她穿著一身厚重的外賣服,戴著頭盔給人送外賣。

  那是煙錦北郊區一片豪華的富人區。

  淺喜送完一單外賣出來,身後的別墅里在開酒會。

  繽紛的彩燈照在她身上,耳畔傳來悠揚的鋼琴曲調。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看頭頂被雲層遮住的月亮。

  前方小道通往觀景湖,不多時,烏雲移開,亮白的月色照在不遠處湖面上。

  淺喜突然聽到有誰在叫她。

  她豎起耳朵,盯著湖面波光,確信那是哥哥的聲音。

  哥哥那片湖,就在這片區域。

  她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如果說這個世上有誰最愛她,那一定是哥哥。

  哥哥救人時,她在現場。她不懂水性,被旁人攔著。

  自殘的女子掙扎不上岸,被哥哥推上去後賭氣把耗盡力氣的他踹回河裡。

  哥哥以前說要教她游泳,她懶得學。她說哪一天自己落水要死了,哥哥肯定會救我的。

  他就摸摸她頭,笑罵她不許說胡話。她永遠不會落水。

  她明明......應該早早學游泳!

  奶奶還躺在醫院病床上醒不來,父親一句話不和她多說,母親說死的怎麼不是她?

  是啊,這個世上,還有誰會留戀她。她應該跟著哥哥一起跳進水裡。

  淺喜抬起深色的眼眸。四周寂靜無聲,毫無人影。

  從這裡到前方觀景湖,十米左右的距離。

  她邁起腳,一步步向觀景湖踱過去。

  凝望著湖面天上,那裡孤寂地懸著一顆遙遠卻黯淡的星星。

  那是哥哥,他看著自己。

  她很想他。沒有人知道自己有多想他。

  腳踩進湖邊雜草里,無數草根利爪般纏在鞋上。

  萬籟俱寂,只有不知藏在草地哪個方位的夏蟲,在一陣陣有氣無力地嘶鳴。

  她向更深處踩去。

  冰涼的水漫上腳踝。

  沒入小腿肚。

  到腿彎的時候,身後忽地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水深,不要往前走了。」

  淺喜被嚇了一跳,驀地回神。

  她轉身,開宴會的別墅二樓陽台上坐了個男人。

  男人穿了全套的黑色西裝,雙腿優雅交疊,緘默地靠在椅背上。


  他背光坐著,臉掩在黑夜裡,眸色漆黑地盯著自己。

  淺喜手背抹掉眼裡銜著的淚光,震驚地打量他。

  門側白色的紗簾隨著夜風一陣陣飄蕩在男人肩上,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留意到那人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

  身後門被推開,保姆笑著喚他:

  「霍先生,您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

  男人收了看淺喜的眼神,起身回了屋。

  後來淺喜才知道,那棟房子的主人是霍聽竹夫婦——霍知岸的父母。

  淺喜把霍家小女兒奮力抱上岸,從水裡瑟瑟發抖鑽出來,看到岸上,霍知岸朝自己伸下來的手。

  冬日的陽光在他金邊眼鏡框上泛出亮澤,淺喜怔了怔。

  那是她第二次遇見霍知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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