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子,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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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坤寧宮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針落可聞。

  朱標的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父皇的話,暴昭的刀,錢家的血。

  三者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柄無形的巨錘,將他二十年來所學所信的仁義道德,砸得粉碎。

  【嘖,太子爺這是三觀被震碎了啊。】

  搖籃里的朱宸砸吧砸吧嘴。

  【也難怪,他從小接受的就是最正統的儒家教育,講的是王道,是教化,是仁德。】

  【結果老朱和暴哥直接給他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的『真理只在尚方寶劍的攻擊範圍之內』。】

  【這刺激,可比什麼四書五經猛多了。】

  朱元璋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愈發冷硬。

  他走到朱標面前,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標兒,你是不是覺得,咱太狠了?覺得暴昭,就是個濫殺無辜的屠夫?」

  朱標的身體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你告訴咱,對付一頭餓狼,你是跟它講道理,還是直接拿起棍子,把它打死?」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那錢步離,還有他背後那些士紳,他們是人嗎?」

  「不,他們是狼!是吸血的螞蟥!」

  「他們兼併土地,隱瞞人丁,魚肉鄉里的時候,跟百姓講過仁義道德嗎?」

  「他們把良田變成私產,把自耕農逼成佃戶,把良民逼成奴僕的時候,講過王法嗎?」

  「沒有!」

  朱元璋猛地一揮手,聲色俱厲。

  「在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的宗族!」

  「大明的江山社稷,在他們看來,就是個可以隨意啃食的饃饃!」

  「對付這種人,你跟他們講道理,就是對咱大明億萬百姓最大的不道理!」

  朱標的身體晃了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知道,父皇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可……

  「可是父皇……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如此不經審訊,僅憑一言便抄家滅族……這……這會動搖國本啊!」

  他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地方官吏人人自危,酷吏橫行,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動搖國本?」朱元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

  「咱告訴你什麼才是國本!」

  他指了指殿外,那廣闊的天地。

  「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安居樂業!這,才是咱大明的國本!」

  「誰敢動搖這個國本,咱就動搖他的命根子!」

  「至於酷吏……」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咱就是要用酷吏!」

  「亂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藥!」

  「咱大明這身子骨,剛從元末的亂世里爬出來,到處都是膿瘡!不用猛藥,怎麼去腐生肌?」

  「你那套溫吞水的法子,是給太平盛世準備地!現在用,只會把膿瘡養成絕症!」

  朱標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感覺自己的理念,在父皇這套霸道無比的邏輯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一捅,就破。

  【完了,太子爺被老朱給CPU干燒了。】

  朱宸在心裡默默吐槽。

  【不過老朱說的也沒錯,對付流氓,就得用更流氓的手段。】

  【朱標的仁慈,是君子之仁,可惜他面對的,是一群連人都算不上的畜生。】

  【跟畜生講仁義,那不叫仁義,那叫傻。】

  ……

  胡惟庸府。

  書房的氣氛,比坤寧宮還要壓抑。


  「啪!」

  又一隻名貴的茶杯,在胡惟庸的腳下粉身碎骨。

  他的面前,跪著好幾個從松江府連夜逃回來報信的士紳管家。

  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暴昭……暴昭!」

  胡惟庸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那張平日裡還算儒雅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這麼做!」

  徐達的拒絕,只是打他的臉。

  而暴昭在松江府的所作所為,這是在刨他的根!

  江南士紳,一直是他胡惟庸最重要的支持者和錢袋子。

  現在,朱元璋放出一條瘋狗,見人就咬,而且是往死里咬!

  那個錢步離,在華亭縣也算是一號人物,平日裡跟松江知府都能稱兄道弟,跟他也遞過好幾次投名狀。

  就因為一句話,說沒就沒了?

  全家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

  這是誅心!

  這是殺雞儆猴!不,這是在殺猴給所有的雞看!

  「相爺!相爺救命啊!」

  一個管家哭嚎著爬上前,抱住了胡惟庸的大腿。

  「那暴昭就是個魔鬼!他立了個登聞鼓,誰去告狀,他就給誰分地!」

  「現在整個華亭縣的泥腿子都瘋了,天天堵在縣衙門口,我們的人連門都不敢出啊!」

  「再這麼下去,我們……我們幾家,就都要步錢家的後塵了!」

  胡惟庸一腳將他踹開,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怕的不是幾個士紳被抄家。

  他怕的是朱元璋的手段!

  這已經不是查案了。

  這是在發動底層,去鬥地主!

  朱元璋用最簡單,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將士紳和百姓,徹底割裂,推到了不死不休的對立面。

  而他,胡惟庸,恰恰是站在士紳這一邊的。

  皇帝,這是在向他宣戰!

  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抵擋的方式。

  他原本以為,自己和皇帝的鬥爭,是在朝堂之上,是權謀,是制衡。

  可皇帝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接掀了桌子!

  他直接跑到你家裡,把你家的地基給刨了!

  「來人!」胡惟庸嘶吼道。

  「去請御史大夫陳大人,中丞塗大人,立刻來我府上!快去!」

  他必須要想辦法。

  他絕不能坐以待斃!

  暴昭這把刀,如果不擋住,下一個被砍的,就是他胡惟庸!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第一次發現,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個他以為可以慢慢算計的對手,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用刀,一刀一刀地,割你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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