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藍圖與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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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遼軍區司令部給許峰安排的辦公室,大得像個小禮堂。

  這裡曾經是某個偽滿高級官員的舞廳,如今,水晶吊燈被拆了,地上名貴的地毯也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四面牆上掛滿的,巨大的東北三省軍事地圖。

  地圖是最新測繪的,精確到了鄉鎮和主要的河流山脈。

  甘爍帶著他的作戰參謀組,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才把這些地圖嚴絲合縫地掛好。

  一群習慣了在地圖上用紅色箭頭標註進攻路線的軍人,現在卻要拿著鉛筆和三角尺,在上面標註土壤類型和水源分布,一個個都彆扭得不行。

  「許顧問,遼河平原這一帶的黑土層厚度數據,我們從地方農墾部門調過來了,您看標在哪兒合適?」一個叫趙鐵柱的年輕參謀,舉著一份文件,小心翼翼地問。

  他昨天不小心把墨水滴在了地圖上,被甘爍罵了個狗血淋頭,現在對這張圖比對自己家的祖宗牌位還恭敬。

  許峰正趴在一張由四張辦公桌拼成的大桌子上,桌上鋪滿了各種各樣的圖紙和表格。

  他頭也沒抬,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區域:「用紅色虛線,把黑土核心區圈出來。再用藍色,標註出主要的灌溉水渠。另外,讓地方上報一下,去年這一帶的平均畝產是多少,霜凍期有多長。」

  「是!」趙鐵柱領命,像個小學生一樣,踮著腳尖跑到地圖前,開始作業。

  甘爍站在一旁,看著這幅景象,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個月來,這間大辦公室就成了整個軍區的「神經中樞」。

  不,比神經中樞還忙。

  作戰指揮室的電話都沒這裡響得頻繁。

  許峰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不是在分析數據,就是在繪製圖表。

  他調閱了所有能找到的檔案,從偽滿時期的農業統計,到蘇聯專家的地質勘探報告,甚至連地方縣誌里關於氣候變化的記載都沒放過。

  甘爍和他的參謀組,徹底成了許峰的勤雜工。

  他們不再研究敵人的兵力部署,而是研究豬的繁殖周期。

  他們不再計算炮彈的彈道,而是計算堆肥的發酵時間。

  一開始,這幫眼高於頂的作戰精英們還有些怨言,覺得這是大材小用,殺雞用牛刀。

  可沒過幾天,所有人都閉嘴了。

  他們親眼看著許峰,如何從一堆雜亂無章的數據中,抽絲剝繭,理出清晰的脈絡。

  他能根據一份幾十年前的土壤樣本報告,準確判斷出哪片鹽鹼地有改良的潛力。

  他能看著一張等高線圖,就規劃出最省時省力的梯田修建方案。

  他甚至能從一份地方降雨量統計里,推算出未來修建小型水庫的最佳位置。

  這已經不是種地了,這是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嚴謹到可怕的科學,指揮一場針對土地的戰爭。

  甘爍現在對許峰,是徹底的服氣。

  他覺得,讓許峰去種地,跟讓愛因斯坦去打算盤一樣,雖然看起來有點屈才,但結果絕對是碾壓式的。

  「許顧問,喝口水吧。」甘爍把一個搪瓷缸子遞過去,裡面是泡好的熱茶。

  許峰這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接過茶缸喝了一大口。

  他的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計劃,差不多了。」他把最後一張圖紙鋪開,那是一張總規劃圖。

  甘爍湊過去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整片東北大地,在許峰的筆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分工明確的生產機器。

  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的黑土地,被劃為「特級糧食及大豆生產基地」,目標是利用大型機械,實現規模化耕種。

  長白山區的林地和山谷,則被規劃為「特級藥材及山貨培育基地」,金貴的藥材和人參、鹿茸這些東西,要從散戶手裡集中起來,進行科學化培育和加工。

  遼河下游的平原,靠近港口,被設計成「出口型經濟作物區」,專門種植棉花和甜菜。

  最讓甘爍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許峰提出的「農牧一體化循環系統」。

  在每個大型農場旁邊,都要配套建設大型養豬場。


  豬的糞便,通過管道進入沼氣池,發酵產生沼氣,可以用來給農場和居民區供暖、做飯。沼氣池裡剩下的沼渣沼液,又是最優質的有機肥料,直接還田,改善土質。

  「這……這……」甘爍指著圖上那個豬圈連著管子,管子連著罐子,罐子又連著田地的循環圖,結結巴巴地說,「這豬拉的屎,轉一圈,還能當煤燒,當肥用?」

  「理論上是這樣。」許峰的語氣很平淡:「可以解決燃料短缺和肥料不足兩大問題。而且,還能大規模提供肉類。」

  甘爍不說話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

  他現在終於明白,周保中司令員為什麼會把這麼大的權力,交給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了。

  這腦子裡裝的,哪裡是莊稼,分明是經天緯地的乾坤。

  一個月的工作,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許峰把所有的圖紙、報告、數據分析,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裝了滿滿兩大箱。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深夜。

  辦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個。

  窗外,寒風呼嘯,雪籽敲打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子裡燒著火牆,溫暖如春,可許峰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空落落的。

  他從懷裡,摸出了那把小小的木梳。

  在吉林的這一個月,他沒有一天不想起大別山,不想起那個在耳房燈下等他歸家的身影。

  他想像著林雪現在在做什麼。大別山的天氣應該還很暖和吧?

  她是不是又帶著醫療隊去周邊的村子巡診了?

  她有沒有按時吃飯?天冷了,晚上睡覺會不會踢被子?

  這些瑣碎的念頭,像一根根細密的絲線,把他和千里之外的那個家,緊緊地纏繞在一起。

  他從箱子裡抽出一張乾淨的稿紙,擰開鋼筆,在桌前坐下。

  昏黃的燈光下,他開始給林雪寫信。

  這比他制定一份全東北的農業規劃,要難得多。

  他想說的話太多,卻不知從何下筆。

  他想告訴她,東北很冷,風很硬,他很想她。

  可這些話寫在紙上,又覺得有些矯情。

  他是個不善於表達感情的人,那些滾燙的心思,在他心裡翻江倒海,落到筆尖,卻變成了最樸實無華的字句。

  「林雪吾妻:

  見字如面。

  我已至吉林,一切安好,勿念。此地甚寒,風雪交加,與大別山迥異。組織上交予我新的任務,事關重大,需在此地停留一段時日。

  我走後,基地諸事,有王政委與周連長操持,當無大礙。我留下的農事筆記,切記收好,若有不明之處,可與石頭商議。天氣轉涼,夜裡要多蓋被褥,切勿貪涼。你的身體底子薄,莫要太過勞累。

  ……

  夫君,許峰。

  1948年10月16日。」

  信很短,都是些尋常的叮囑。

  他反覆看了幾遍,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想了想,又在信的末尾,添上了一句。

  「待此間事了,我便歸家。」

  寫完這句,他才覺得心裡那塊空落落的地方,被填上了一點。

  家,這個字,是他如今所有奮鬥的錨點。

  他小心地將信紙折好,放進一個信封里,鄭重地寫上「林雪同志親啟」幾個字。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提起那兩個沉甸甸的箱子,推門走進了風雪裡。

  他要去見周保中。

  藍圖已經繪就,接下來,就是要把這張藍圖,變成現實。

  而這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去和北方的毛熊,做一筆關乎國運的交易。

  周保中的辦公室里,溫暖的汀溪水汽氤氳。

  他正戴著一副老花鏡,就著桌上的檯燈,審閱一份關於遼西會戰的戰損報告,眉頭緊鎖。

  當甘爍和許峰抬著兩個大木箱子走進來時,他才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都弄好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瞬間亮了起來。

  「報告司令員,東北地區未來三年農業生產發展規劃,初步方案已經完成。」許峰立正回答,聲音清晰。

  「好!好啊!」周保中一下子來了精神,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上前,拍了拍那兩個大箱子,像是看到了兩箱金條:「一個月,就一個月!許峰同志,你可真是給我送來了一份天大的驚喜!」

  他迫不及待地讓甘爍把箱子打開,將裡面的圖紙和報告一份份拿出來,鋪滿了那張巨大的辦公桌。

  周保中先是拿起那張總規劃圖,只看了一眼,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就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不是農業專家,但他是一個卓越的戰略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份規劃的厲害之處。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種地計劃,這是一份結合了地理、氣候、資源、人口,甚至是未來工業布局的,立體化的國土開發戰略!

  「好一個農牧一體化循環!」周保中指著那個豬圈連著沼氣池的圖,興奮得滿臉通紅,「解決了燃料,解決了肥料,還解決了吃肉問題!他娘的,一石三鳥!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又拿起一份關於「鹽鹼地改造」的技術報告,裡面的化學公式和生物方法他看不太懂,但最後那個「三年內可將十萬畝重度鹽鹼地改造為中低產田」的結論,讓他拿著報告的手都有些發抖。

  「這……這都能做到?」他抬起頭,看著許峰,眼神里滿是震撼。

  「理論和實驗數據都支持。只要人力和物資到位,可以做到。」許峰的回答,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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