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老河溝的天,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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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汝璈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他回來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看到許峰和向哲浚進來,他掐滅了手裡的煙,站起身。

  「許峰,今天……」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峰的動作打斷了。

  許峰將那個黑色的公文包重新放在桌上,打開,從裡面取出了最後一份文件。

  那不是日記,也不是膠捲,而是一份厚厚的,用俄文和日文書寫的名單。

  梅汝璈和向哲浚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這是……」

  許峰將名單推到梅汝璈面前。

  「這些人,都願意出庭作證。」

  梅汝璈拿起名單,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

  名單的第一個名字後面,標註著所屬部隊:第16師團,步兵第20聯隊。

  那是參與金陵屠殺的主力部隊之一。

  他快速地翻動著,一個個臭名昭著的部隊番號,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他的眼睛。

  參與了晉中大掃蕩的第一軍。

  在華北實施三光政策的華北方面軍。

  甚至還有幾個,是當年在上壩鎮犯下罪行的關東軍士兵。

  這份名單,幾乎涵蓋了日軍在龍國犯下的所有主要罪行。

  梅汝璈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著許峰,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他們……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想死在西伯利亞。」許峰的回答,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們都被毛熊折磨怕了,想找一條活路。」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向哲浚明白了這份名單的恐怖之處。

  這些證人,不是英雄,不是幡然悔悟的義士。

  他們是另一群惡魔,是一群為了逃離一個地獄,而不惜將同伴推入另一個地獄的畜生。

  用一群惡魔,去審判另一群惡魔。

  這手段,何其酷烈,又何其有效。

  「他們的條件是,離開戰俘營。」許峰補充了一句。

  梅汝璈合上名單,將其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閉上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口濁氣。

  「我知道了。」

  他重新睜開眼,眼神中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已消失,只剩下鋼鐵般的堅定。

  「這件事,我會去辦。毛熊那邊,我會去交涉。就算是用我們解放區繳獲的霓虹技術裝備去換,我也要把他們換出來!」

  他走到許峰面前,鄭重地看著他。

  這位在法庭上舌戰群儒、不曾低頭的法官,此刻,卻對著許峰,深深地鞠了一躬。

  「許峰,我代表國家,代表那三千餘萬在戰爭中死難的同胞……」

  他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謝謝你。」

  許峰沉默地受了他這一禮。

  他知道,這一躬,背負了太多的血與淚。

  向哲浚也紅了眼眶,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梅汝璈直起身,平復了一下情緒。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留下來,看著我們把他們送上絞刑架嗎?」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里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沉重。

  許峰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和那些行色匆匆的異國人。

  「我該回家了。」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梅汝璈和向哲浚的心頭。

  是啊,他該回家了。

  這個男人,孤身一人,攪動了東京的風雲,將那些不可一世的戰犯拉下神壇。

  他所做的一切,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人,甚至一個戰士的極限。

  「能做的,我已經都做完了。」許峰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剩下的,是你們的戰場了。」


  梅汝璈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他走到許峰面前,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你安心回家等著,等著我們的好消息。」

  他的手心滾燙,力道驚人,像是在傳遞一種信念。

  「我梅汝璈,向你保證,向四萬萬同胞保證!」

  「一定會將那些戰犯,送上絞刑架!」

  許峰迴握住他的手,感受著那份承諾的重量。

  「我信你。」

  他鬆開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拿起那個已經空了的公文包,轉身,向門口走去。

  「許峰!」向哲浚忍不住叫住了他。

  許峰的腳步停下,但沒有回頭。

  向哲浚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句。

  「一路……保重。」

  許峰抬起手,對著身後揮了揮,然後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再也沒有回頭。

  ……

  嗚咽的汽笛聲劃破了海面的薄霧,帶著咸腥味的風,吹拂著甲板上每一個歸鄉者的臉。

  許峰靠在船舷的欄杆上,眺望著遠處那條模糊而又熟悉的地平線。

  那是龍國的海岸線。

  東京的喧囂與血腥,西伯利亞的冰雪與烈火,都隨著這艘破舊貨輪的顛簸,被一點點地拋在了身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他贏了。

  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將那些惡魔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可他的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被風吹過的荒原。

  伊莉莎在晨曦中安詳的睡顏,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畫,刻在他的腦海里。

  那是一筆他還不起的債。

  還有雪子。

  組織上的人在送他上船時,只說她被安全送回了國內,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可如今,國內戰火重燃,哪裡又是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萬用雷達在意識中悄然開啟,五公里的範圍內,除了船員和零星的幾個乘客,只有無盡的海水。

  這已經成了一種本能,一種在刀尖上行走後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烙印。

  船,緩緩靠岸。

  丹東。

  碼頭上,沒有想像中的混亂。

  一隊隊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正在維持秩序,搬運物資。

  他們的軍帽上,都綴著一顆紅色的五角星。

  是八路,現在的解放軍。

  許峰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這裡是解放區。

  他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隨著人流走下舷梯。

  腳踏上堅實土地的那一刻,一種久違的踏實感,從腳底升起,傳遍四肢百骸。

  一名年輕的戰士攔住了他,眼神警惕,但態度還算客氣。

  「同志,請出示你的證件。」

  許峰從內袋裡掏出組織上為他準備好的身份證明,遞了過去。

  那是一張最普通的平民身份證明,上面寫著他的本名,籍貫是老河溝。

  戰士仔細核對後,將證件還給了他。

  「從哪裡回來的?」

  「南邊,做了點小生意。」許峰的回答滴水不漏。

  戰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揮手放行。

  「現在到處都在打仗,路上小心。」

  「謝謝。」

  許峰走出港口,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紀律嚴明的年輕士兵。

  這片土地,已經換了人間。

  從丹東到老河溝,是一段漫長的路。

  曾經熟悉的黑土地,此刻卻處處可見戰爭的痕跡。

  被炮火犁過的田野,燒毀的村莊廢墟,還有路上不時可見的、向北開進的軍車。

  他沒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只是用雙腳,一步步地丈量著這片闊別已久的故土。


  他看到鄉公所的牆上,貼著「打倒反動軍,解放全龍國」的標語。

  也看到有工作隊的同志,在給衣衫襤褸的農民分發土地。

  這個世界,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走了三天,當那個熟悉的村口出現在視野盡頭時,許峰的腳步,沒來由地停住了。

  近鄉情怯。

  他離開時,帶著一個女人,在國軍的槍林彈雨中倉皇逃命。

  他回來時,孤身一人,卻仿佛背負了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了村子。

  村口,幾個正在玩泥巴的半大孩子,看到他這個陌生人,立刻停下了嬉鬧,警惕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膽大的,衝著他喊:「你找誰?」

  許峰笑了笑,還沒來得及開口。

  不遠處,一個叼著旱菸袋的老人,正眯著眼打量他。

  那老人看了半天,手裡的旱菸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許家那小子?」

  是村裡的王大爺。

  許峰點了點頭:「王大爺,我回來了。」

  「我的老天爺!」王大爺揉了揉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拔腿就往村里跑,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活了!活了!許峰迴來啦!」

  這一嗓子,像是往平靜的池塘里扔下了一塊巨石。

  「啥?哪個許峰?」

  「就是那個被國軍追殺,跑了快一年的許峰!」

  「他不是死了嗎?聽說在關外讓土匪給崩了!」

  「快去看看!」

  一時間,整個老河溝都沸騰了。

  一扇扇門被推開,一個個腦袋探了出來,所有人都朝著村口湧來。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村口,身形消瘦,面容沉靜的男人,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這個男人,是他們老河溝的傳奇,也是一個禁忌。

  當初,他帶著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鬼子娘們兒,硬生生從幾十個國軍的包圍圈裡殺了出去。那晚的槍聲,至今還是村里老人夜裡的噩夢。

  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

  可現在,他回來了。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幹部服,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的中年男人,在幾個民兵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是老河溝現在的村長,李鐵柱。

  李鐵柱上下打量著許峰,眼神銳利。

  「你就是許峰?」

  許峰點頭。

  「跟我來一趟。」李鐵柱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許峰沉默地跟了上去,村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目光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

  村委會的辦公室里,李鐵柱給許峰倒了一杯熱水。

  「你的事,我聽說了。」李鐵柱開門見山:「當初追殺你的那伙國軍,目前都已經被趕走了。你是個好樣的,是條漢子。」

  許峰端起搪瓷缸,卻沒有喝。

  「現在老河溝,還有整個北滿,基本都解放了。奉天、長春那些大城市,暫時讓給了國軍,但鄉下,都是咱們的地盤。你回來,就安心住下,沒人敢再找你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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