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金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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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裹珍這天正站在灶台前熬粥,鍋里的米粒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泡。她盯著那團白氣發呆,直到米湯溢出來,燙到了手背才猛地回神。

  「作死啊!粥都熬糊了!」趙德貴的罵聲從裡屋炸出來,緊接著是拖鞋趿拉在地上的聲音。他披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走到廚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嘴裡還叼著一根牙籤。

  裹珍沒吭聲,只是默默關了火,拿抹布擦掉溢出來的米湯。手背上紅了一塊,火辣辣的疼,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趙德貴瞥了她一眼,突然咧嘴笑了,金牙在晨光里一閃:「行了,別擺著一張喪氣臉,給你一個好東西。」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隨手往灶台上一扔。盒子「啪」地一聲彈開,裡頭是一個黃澄澄的金鐲子,在晨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裹珍頓時愣住了。

  「咋?傻了?」趙德貴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有個人求我辦了好幾回事兒,送我一個金鐲子。我一個大老爺們戴這玩意兒像啥話?給你了。」

  裹珍盯著那個鐲子,喉嚨發緊。她從來沒戴過金首飾,以前在娘家時,見過村里最富的李家媳婦戴過一對金耳環,陽光下晃得人眼暈。那時候她偷偷想過,要是自己也能有那麼一對該多好。

  可現在,這個沉甸甸的金鐲子就擺在眼前,她卻覺得像一塊烙鐵,她碰都不敢碰。

  「發什麼呆?戴上啊!」趙德貴不耐煩地催促,伸手抓起鐲子,一把拽過她的手腕。

  裹珍的手腕很細,鐲子套上去松松垮垮的,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像一道枷鎖。趙德貴捏著她的手腕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還行,我趙德貴的女人,不能太寒酸。」

  裹珍低頭看著那個金鐲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村裡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鄭主任戴上了金鐲子。

  「哎喲,鄭主任,這鐲子可真氣派!」會計老婆第一個湊上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裹珍的手腕,嗓門尖得能戳破天,「趙村長對您可真好!」

  裹珍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想把鐲子藏進袖子裡。

  「躲啥?讓大家看看!」趙德貴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大手往她肩膀上一按,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他沖會計老婆咧嘴一笑,「我家裹珍現在是婦女主任,代表的是咱村的形象,不能太寒磣。」

  會計老婆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那是那是!要我說村長就是有眼光!」

  幾個圍觀的婦女也跟著附和,眼神卻一個勁兒地往裹珍手腕上瞟,有羨慕的,有嫉妒的,還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裹珍站在那兒,只覺得那鐲子越來越沉,壓得她手腕發酸。

  下午去鄉里開會,裹珍破天荒地被安排坐在了李副鄉長旁邊。

  「鄭主任最近工作很積極啊。」李副鄉長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裹珍慌忙把手往桌子底下藏,臉漲得通紅。

  「聽說你們村這次的計生指標完成得不錯?」李副鄉長翻著文件,語氣平淡。

  裹珍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趙德貴就搶著回答:「那可不!李鄉長,我們村現在可是模範村!小鄭工作認真,我親自抓的!」

  李副鄉長「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會議結束後,幾個其他村的婦女主任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鄭主任,你這鐲子真好看,哪兒買的?」

  「托一個朋友在省城捎回來的。」趙德貴替她回答,語氣裡帶著炫耀,「我的女人不能太寒酸。」

  「哎喲,鄭主任戴著可真漂亮!」

  「趙村長真是疼媳婦啊!」

  裹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金鐲子,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裡。

  回村的路上,趙德貴心情大好,哼著小調。

  「看見沒?這就是面子!」他拍了拍裹珍的肩膀,「你現在是鄭主任,得有鄭主任的派頭!」

  裹珍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

  「對了,明天王局長來村里視察,你戴著這鐲子,穿那件紅褂子。」趙德貴吩咐道,「給我長點臉。」

  裹珍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第二天,王局長果然來了。

  村部的大院裡擺了幾桌酒席,雞鴨魚肉堆得滿滿當當。王局長挺著一個啤酒肚,笑眯眯地跟趙德貴稱兄道弟,酒過三巡,眼神就開始往裹珍身上瞟。


  「鄭主任這鐲子不錯啊。」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裹珍的手腕,拇指在那金鐲子上摩挲了兩下,「挺沉啊,得不少錢吧?」

  裹珍渾身一僵,想抽回手,卻被王局長攥得更緊了。

  「王局長好眼力!」趙德貴哈哈一笑,又給王局長倒了杯酒,「這是托朋友在省城買的,聽說就僅此一個!」

  王局長「哦」了一聲,眼神意味深長:「鄭主任有福氣啊,找了個這麼疼媳婦的男人。」

  趙德貴笑得更加得意,金牙閃閃發亮。

  裹珍坐在那兒,手腕被王局長捏得生疼,金鐲子硌在骨頭上,像把鈍刀子,一點點磨著她的皮肉。

  酒席散後,裹珍一個人躲在村後的河邊,終於忍不住哭了。

  她用力拽著那個金鐲子,想把它摘下來,可鐲子卡在骨節上,怎麼也脫不掉。手腕被磨得通紅,火辣辣的疼。

  「戴上去容易,摘下來難啊。」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裹珍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張婆子拄著一根木棍站在不遠處,渾濁的眼睛望著她。

  「婆婆……」裹珍慌忙擦了擦眼淚,想把鐲子藏起來。

  張婆子慢慢走過來,枯瘦的手輕輕按在她的手腕上:「別拽了,皮都破了。」

  裹珍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鐲子啊,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沉。」張婆子嘆了口氣,「戴久了,手腕會酸的。」

  裹珍低頭看著那個金鐲子,陽光下,它依舊閃閃發亮,可她卻覺得刺眼。

  「婆婆,我……」她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張婆子拍了拍她的手,沒再多說什麼,拄著木棍慢慢走遠了。

  裹珍坐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裡晃動,金鐲子的光芒碎成一片,像無數細小的刀子,扎進她的眼睛裡。

  晚上,趙德貴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一進門就嚷嚷:「鐲子呢?讓我看看!」

  裹珍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沒回頭。

  「聾了?我跟你說話呢!」趙德貴一把拽過她的胳膊,卻發現她手腕上空空如也,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鐲子呢?」

  「摘了。」裹珍輕聲說。

  「摘了?誰讓你摘的?!」趙德貴的酒氣噴在她臉上,聲音陡然拔高,「我告訴你,那是我趙德貴的臉面!你給我戴上!」

  裹珍沒動。

  趙德貴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看著自己:「怎麼?給你點顏色,你還開起染坊了?別忘了你是誰!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裹珍看著他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讓你戴上!」趙德貴鬆開她,轉身從抽屜里翻出那個金鐲子,粗暴地套回她手腕上,「以後再敢摘下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裹珍低頭看著那個金鐲子,金屬的涼意再次貼上皮膚,像一道永遠無法掙脫的枷鎖。

  夜深了,裹珍躺在炕上,聽著身旁趙德貴的鼾聲,睜著眼睛看屋頂。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她的手腕上,金鐲子泛著冷冰冰的光。

  她輕輕摸了摸那個鐲子,突然想起張婆子的話——

  「戴久了,手腕會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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