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陳英(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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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鼎二十六年,夏。

  大奉西南行省,鐵路附近。

  夜,黑得像被打翻的濃墨,只有一道道銀蛇般的閃電撕裂長空,短暫地照亮了這片猙獰的群山。

  暴雨如注,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狠狠地抽打在崇山峻岭之間。這裡的雨,不似江南的煙雨朦朧,帶著一股子蠻荒之地的狂野與暴戾,仿佛要將世間的一切都沖刷殆盡。

  在花費了足足十八年功夫、死了無數人修建出來的一道鐵路隧道附近,一點昏黃的馬燈光芒,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倔強地亮著。

  陳英身披一件厚重的棕櫚蓑衣,頭上戴著寬大的斗笠,雨水順著帽檐如瀑布般流下。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在京師鮮衣怒馬、在北疆銀甲白袍的少年將軍了。

  三十五歲的陳英,皮膚被西南的烈日曬成了古銅色,臉頰消瘦,下巴上蓄著一圈硬茬茬的鬍鬚,眼神中少了幾分昔日的凌厲殺氣,卻多了一份如大山般的沉穩與厚重。

  他手裡提著一根鐵撬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碎石路基上,仔細檢查著每一顆道釘,每一塊枕木。

  今夜暴雨,水位暴漲,這是大奉通往東南亞諸國的咽喉要道,西南鐵路大動脈最險要的一段。再過半個時辰,從仰光港運送糧食和橡膠的夜班貨運列車就要經過這裡。

  「這鬼天氣……」

  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咒罵了一句,眉頭緊鎖。

  前方的一處山體似乎有些鬆動,幾塊碎石滾落在鐵軌上。陳英心頭一緊,剛要上前清理,突然,他在轟鳴的雷聲和雨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響。

  那是腳步聲。

  密集、沉重,且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敏銳。

  陳英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轉輪手槍,左手高舉馬燈,厲聲喝道:「什麼人?!」

  「咔嚓——」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借著那一瞬間慘白的光亮,陳英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在鐵軌另一頭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十個黑影。他們身穿獸皮與粗麻混織的短褂,頭上纏著黑色的頭帕,裸露的手臂上紋著猙獰的圖騰,腰間掛著寒光閃閃的彎刀。

  是獠人。

  而且是當年西南最兇悍、最排外的「黑骨部」。

  在林塵推行西南三支一扶政策後,西南獠人雖然整體向好,但有小部分,仍然反反覆覆地反叛。

  為首的一名漢子,身材如鐵塔般壯碩,臉上有一道從眉骨貫穿到下顎的恐怖刀疤。他死死地盯著陳英,雨水順著他手中的彎刀滴落。

  那是現任獠王,黑骨。

  十年前,正是陳英奉命率領神機營入西南平叛,將黑骨的父親逼入絕境,最終跳崖而亡。那一戰,血流漂杵,雙方有著血海深仇。

  陳英眯起了眼睛,握著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到了極致。在這風雨交加的深夜,在這孤立無援的鐵路附近,遭遇世仇,這簡直是必死之局。

  「黑骨。」陳英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冷冽,「你想在這個時候動手?」

  黑骨沒有說話,只是提著刀,一步步向陳英走來。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壯漢也隨之逼近,壓迫感如山嶽般襲來。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陳英準備拔槍殊死一搏的時候,黑骨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位面目猙獰的獠王,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然後做了一個讓陳英始料未及的動作——

  「哐當!」

  他把手裡的彎刀,隨手扔在了一旁的草叢裡。

  緊接著,他從背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把嶄新的、印著「大奉工部製造」鋼印的鐵鏟。

  「動手!」黑骨衝著身後的族人大吼一聲,用的竟然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

  「呼啦——」

  他身後的幾十名獠人,紛紛扔下腰間的刀斧,拿出了鐵鏟、撬棍和道砟叉。

  「陳將軍,別緊張。」

  黑骨看著一臉愕然的陳英,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大聲喊道,「前面的山坡塌方了,埋了半截鐵軌。就憑你一個人,挖到明天早上也挖不通。車要是翻了,這一年的收成就完了!」


  陳英愣住了。

  他看著這群曾經嗜血如命、視漢人為仇寇的獠人,此刻正像最熟練的養路工一樣,喊著號子,奮力地清理著鐵軌上的泥石流。

  「還愣著幹嘛?這活兒你不會幹?」黑骨回頭瞥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

  陳英回過神來,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從未有過的釋然笑意。他收起手槍,挽起袖子,提著撬棍大步走了過去。

  「放屁!老子當年修這路的時候,扛的枕木比你吃的鹽都多!」

  ……

  半個時辰後。

  雨勢漸歇。

  那堆掩埋鐵軌的泥石終於被清理乾淨,路基也被重新加固。

  陳英和黑骨兩人,渾身是泥,毫無形象地癱坐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大口喘著粗氣。

  陳英從懷裡摸出一個被體溫捂熱的扁鐵壺,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後隨手扔給旁邊的黑骨。

  「京師的神仙釀,勁兒大,嘗嘗,一般人可買不到。」

  黑骨也不客氣,接過來仰頭就是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卻大呼痛快:「好酒!比咱們寨子裡的水酒帶勁!」

  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遠處的江水在咆哮。

  「十年前……」黑骨看著手中的酒壺,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如果是在這種晚上碰到你,我一定會把你的頭砍下來,祭奠我阿爹。」

  陳英淡然道:「我知道。那時候,我也一定會一槍崩了你。」

  「那時候我們恨啊。」黑骨指著遠處漆黑的大山,「山里窮,沒鹽吃,沒布穿,娃娃生下來能不能活全看天意。官府不管我們,我們就只能搶。越搶越窮,越窮越搶,死的人比活的人多。」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那條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鐵軌,眼神變得複雜而柔和:

  「可後來,這鐵龍來了。」

  「它把山裡的藥材、木頭、礦石拉出去,換成了白花花的銀子。它把外面的精鹽、棉布拉進來。」

  黑骨指了指自己身上雖然濕透但依然結實的工裝短褂:「現在,寨子裡的男人在車站幹活,女人在紡織廠做工,娃娃們都在學堂里念書,念林校長寫的書。陳將軍,你知道嗎?我兒子上個月考試,算術考了滿分。」

  說到這裡,這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臉上竟然露出了老農般憨厚而驕傲的笑容。

  「大家都能吃飽飯了,誰他娘的還想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造反?」

  黑骨嘆了口氣,看向陳英,「陳英,你這幾年雖然不怎麼殺人了,但我黑骨,比當年更服你。你們漢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戰而……什麼兵?」

  「不戰而屈人之兵。」陳英輕聲接道,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對,就是這個。」黑骨點了點頭,「這鐵龍,比你的槍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谷中傳來了一聲悠長而雄渾的汽笛聲。

  「嗚——!!!」

  兩人同時站起身來。

  只見一束刺目的強光刺破了黑暗,緊接著,一列巨大的蒸汽火車噴吐著白煙,轟隆隆地駛出了隧道。

  大地在震顫,那是工業文明強勁的心跳。

  車廂里透出溫暖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到裡面坐著南來北往的商旅,還有依偎在母親懷裡熟睡的孩子。這列滿載著和平與繁榮的鋼鐵巨獸,在兩個曾經的死敵面前,呼嘯而過。

  狂風吹亂了陳英的頭髮,他看著遠去的列車尾燈,想起了林塵對他說過的話。

  「林兄,你看到了嗎?」

  陳英喃喃自語,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這就是你說的盛世。」

  「把路修到雲端,讓大山不再是阻礙,讓仇恨消融在溫飽之中。」

  雨徹底停了。烏雲散去,一輪明月掛在西南的群山之巔,照亮了這條蜿蜒向南的鋼鐵巨龍,也照亮了陳英和黑骨並肩而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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