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不是報復,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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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望和抱怨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一些原本摩拳擦掌、準備傾盡家底搏一把的人,開始打退堂鼓,覺得這買賣算下來,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暴利,風險反而大多了。

  然而,也有一些人,目光越過了前面那些抱怨,落在了告示更下方,那幾行看似不起眼,卻重若千鈞的小字上。

  「商會船隊由大奉水師指定艦船護航,沿途安全由朝廷負責……」

  「抵達南洋主要貿易港口(如滿剌加、呂宋等地),可憑商會憑證,優先獲得港口泊位、補給,並受當地駐軍及外交官員庇護……」

  「若航行途中遭遇海盜、敵對勢力襲擊,水師護衛艦船有義務保護商會船隻。擊潰敵虜所獲之戰利品,經核定後,可由參與護衛之水師將士與商會成員按一定比例分享,或由商會成員優先、以優惠價格購得……」

  這幾行字,像是一盆冰水,澆熄了部分人的躁動,卻讓另一些人的眼神,陡然亮了起來,亮得驚人。

  護航!駐軍庇護!戰利品!

  這三個詞,對於真正懂行、有野心、敢冒險的人來說,其價值遠遠超過那百分之五的抽成,甚至超過拍賣名額的成本!

  海上貿易,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不是風浪,不是迷航,是海盜,是沿岸土王的貪婪,是西洋殖民者的霸道!多少商船滿載希望出發,卻葬身魚腹或淪為海盜的獵物,血本無歸。而現在,朝廷承諾派水師護航,到了地方還有駐軍撐腰!這意味著,最不可控的風險被極大降低了!

  至於戰利品,那更是意外之財,甚至是合法的劫掠!

  跟著朝廷的水師,萬一碰上不開眼的海盜或者敵對勢力的商船,打下來,裡面的財物……

  安國公府的大管家死死盯著那幾行關於戰利品的描述,呼吸微微急促。他想起老爺衛廉的叮囑:「海上之利,在貨殖,更在刀兵。」

  聚寶隆的胡百萬,臉上的失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狠厲的算計。

  他飛快地心算:自備大船,招募可靠水手,裝載江南絲綢瓷器,成本不菲。拍賣名額,估計要砸進去一大筆。利潤抽成,又是一筆。

  但是,如果有了水師護航,平安往返的概率大增,貨物的利潤就能穩穩到手。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跟著水師,在某些「灰色地帶」弄到些戰利品,那回報率就難以估量了!這生意,值得賭!

  禮部侍郎府的大公子周顯,臉色依舊有些發白,但他緊緊攥著拳頭。他父親周延年改變了主意,認為這是家族轉型、獲取實利而又不損清名的絕佳機會。風險與機遇並存,周家需要這樣一個突破口。

  告示牆前的人群,漸漸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

  一撥人搖著頭,嘆著氣,低聲咒罵著朝廷算計太精,風險太高,利潤太薄,三三兩兩地散去。他們多是實力有限、求穩怕險的中小商人或沒落勛貴,眼前的門檻和風險讓他們望而卻步。

  而留下的,則幾乎都是真正有實力的巨賈、根基深厚的世家代表、或是野心勃勃的勛貴核心人物。

  人群後方,海貿部衙門二樓的窗後,朱能抱臂而立,看著樓下散去和留下的人群,咧了咧嘴,對身旁的一名主事道:「瞧見沒?篩掉一堆沙子,剩下的,才是真金。」

  那主事欽佩地點頭:「尚書大人,威國公此法高明。既要讓他們出力出錢,又要讓他們覺得離不開朝廷的庇護,還得心甘情願交錢。留下的這些,才是真正能成事、也敢成事的。」

  朱能嘿嘿一笑,想起林塵給他的那本章程里關於「風險對沖」和「利益綁定」的闡述,心裡再次對塵哥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海貿的棋,每一步,塵哥都算到了別人前頭。

  ……

  海貿部首場「隨行民船」名額拍賣會很快舉行,沒有拍賣珍貨時的珍奇展示,只有一塊標明序號的黑板,和台上孫掌柜手中那柄象徵著資格與財富的小木槌。

  過程簡短,激烈,甚至帶著幾分血腥氣。

  「甲字一號南洋航線隨行民船資格,底價五千兩,現在開始競拍!」

  「六千!」

  「八千!」

  「一萬兩!」

  價格如脫韁野馬,每一次加價都引來一片低呼和肉疼的吸氣聲。坐在下面的競拍者們,臉上早已沒了最初的興奮,只剩下咬牙堅持的猙獰。他們一邊舉牌,一邊在心裡飛速計算著成本、風險與可能的最大利潤,每一次報價都像從身上割下一塊肉。

  最終,二十個珍貴的隨行名額,以平均超過三萬兩白銀的價格拍出。拍到的人,臉上不見多少喜色,只有一種「總算搶到了」的虛脫和隱隱的心痛。沒拍到的,則是一臉灰敗,只能眼巴巴盼著下一次。

  然而,拍到名額,僅僅是第一步。

  所有競得者的詳細資料、家族背景、擬出船隻狀況、貨物清單、水手名錄,很快被整理成厚厚一摞卷宗,送到了威國公府,擺在了林塵的書案上。

  林塵一份份翻看著,速度不快,目光平靜。朱能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看著林塵的舉動。

  當翻到其中幾份時,林塵的手指停了下來。那是幾個家族的申請,家主或核心成員,都曾在朝堂上或明或暗地激烈反對過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甚至是當初的削藩、加征商稅等政策。雖然如今大勢所趨,他們似乎「幡然醒悟」,也想擠上這艘新船,但過往的痕跡,林塵記得很清楚。

  他拿起硃筆,在那幾份卷宗的右上角,輕輕劃了一個圈,然後將它們單獨放到了一邊。

  朱能探頭一看,樂了:「喲,塵哥,我記得他們以前蹦躂得挺歡,彈劾你的奏章沒少寫。怎麼,現在知道來抱大腿了?」

  他擠擠眼,「你這是要……公報私仇?」

  林塵放下筆,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淡淡道:「不是報復,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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