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最後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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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上千人的避難所里,只有那個小女孩壓抑的啜泣,和士兵們冰冷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變成了這座地下墳墓里新的雕像。

  馮濤的問話,像一塊烙鐵,印在陳教授蒼老的臉上。

  「你,接受整編嗎?」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的不是陳教授的身體,而是他用一生建立起來的,關於尊嚴與秩序的所有認知。

  陳教授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憤怒。

  他挺直了那本已佝僂的腰,手中的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了一聲脆響。

  「你開槍吧,馮旅長。」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渾濁的眼睛裡,竟然透出一股屬於讀書人的,最後的倔強。

  「讓所有人都看看,這支曾經讓我們引以為傲的軍隊,它最後的底線,究竟在哪裡。」

  「讓我的血,來驗證一下,你們的軍裝,是不是已經被這末世,染成了黑色。」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現場緊繃的氣球。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老傢伙!你瘋了!」

  之前那個支持軍隊的壯漢,第一個跳了出來,他的臉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扭曲。

  「你自己想死,別他媽拉著我們所有人陪葬!」

  「對!別說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尖叫起來。

  「求求你了,別再說了!他們真的會開槍的!」

  「閉嘴!你這個掃把星!」

  「都是你!要不是你帶頭,我們早就拿到今天的口糧了!」

  「滾出去!你別待在這裡害人!」

  惡意,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剛才還躲在陳教授身後,用他的話語作為自己擋箭牌的人,此刻調轉了槍口。

  他們的表情,比外面的士兵更加猙獰。

  因為恐懼,是比仇恨更強大的武器。

  陳教授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那些昨天還對他畢恭畢敬,向他請教問題的人。

  他看著他們眼中的怨毒與恐慌。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馮濤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制止。

  他甚至後退了半步,像一個饒有興致的觀眾,欣賞著這齣由絕望導演的,人性戲劇。

  突然。

  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男人,猛地向前沖了幾步。

  他手裡,攥著半塊磨尖了的磚頭。

  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病態的,急於解決問題的狂熱。

  「馮旅長!我來幫你!」

  他嘶吼著,聲音都變了調。

  「殺了他!殺了他這個老不死的,我們就都安全了!」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舉起磚頭,朝著陳教授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陳教授沒有回頭。

  他仿佛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叛,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不是步槍的齊射,是手槍的點射。

  那塊磚頭在空中炸開,碎成粉末。

  衝上來的男人慘叫一聲,捂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腕,癱倒在地。

  整個避難所,再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

  馮濤收起了還在冒著青煙的手槍,緩緩插入槍套。

  他邁開腳步,走到那個倒地的男人面前,用作戰靴的靴尖,將那隻還在抽搐的手踢開。

  然後,他繞過他,走到了陳教授的面前。

  他沒有看陳教授。

  他只是用一種充滿了譏誚的語氣,對著空氣說道。


  「看到了嗎,教授?」

  「這就是你拼了命,想要保護的人。」

  「這就是你口中,那些需要尊嚴的『平民』。」

  他緩緩轉過身,視線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人群中每一張驚恐的臉。

  「這就是你們的尊呈。」

  「為了活命,可以毫不猶豫地,向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背後下黑手。」

  「我甚至懷疑,如果我今天不來,你們會不會為了多搶半塊餅乾,就把他分屍吃了。」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像一群被戳穿了謊言的罪人。

  「我不會殺你,教授。」

  馮濤的聲音,重新落回陳教授身上。

  「因為殺了你,會髒了我的子彈。」

  「也會遂了你的心愿,讓你成為一個可笑的,自我感動的烈士。」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在了陳教授的臉上。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自己站直了,走到工地上去,用你的雙手,去掙你明天的口糧。」

  「第二,我讓我的士兵,把你抬出去。」

  「你選一個。」

  陳教授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回頭,想從人群中尋找哪怕一絲支持。

  他看到的,只有躲閃。

  只有麻木。

  只有冷漠。

  他甚至看到,他那個平時最孝順他的學生,正悄悄地將身體藏到一個胖子的身後,生怕與他的視線接觸。

  一瞬間,老人身上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他那根撐著理想的脊梁骨,斷了。

  不是被槍口壓斷的。

  是被他身後那些冰冷的,自私的人心,給活活壓斷的。

  「我……」

  他的嘴唇嚅動了很久,才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我……接受整編。」

  這五個字,比之前任何一句慷慨陳詞,都更加沉重。

  那是一種徹底的,繳械投降。

  馮濤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

  「很好。」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參謀下令。

  「開始登記。」

  「從現在起,任何反抗、怠工、煽動者,一律按戰時條例,就地槍決。」

  「是!」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幾張摺疊桌被擺開,紙和筆放在上面。

  人群,像一群被馴服的綿羊,開始沉默地,緩緩地向前挪動。

  那個抱著女兒的男人,第一個走到了桌前。

  他拿起筆,在登記表上,顫抖著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女兒,那個瘦弱的小女孩,抬起頭。

  她看著那些荷槍實彈的士兵,看著那些表情麻木的大人,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的陳教授。

  她那雙原本清澈的大眼睛裡,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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