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冬天裡的親情,萬荃和曉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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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江城銀裝素裹,松花江邊的霧凇玉樹瓊枝。

  「媽,和我記憶里一樣美。」

  譚曉曉穿著一身白,戴著白兔帽,高興地原地轉圈,拉著母親萬荃找好機位,對萬維禕擺手,「小哥,給我和媽照一張。」

  拍了幾張不過癮,又拉著王菁,「嫂子,咱倆拍。」

  拍了一個多小時,萬維禕手都凍僵了,「曉曉,咱們先吃飯吧,想拍照啥時候都行。」

  萬荃拍掉女兒身上的雪,「走了,你大舅和大舅媽等著你吃飯呢,兩個大忙人能抽出空,你面子夠大的。」

  萬維禕跟著說:「是啊,我爸媽老忙了,見我岳父岳母那次才一起出現。」

  譚曉曉偷偷跟萬荃說悄悄話,「大舅笑呵呵的沒架子,可我看到他就緊張,不敢隨便亂動。」

  萬荃捏著女兒臉蛋,「你大舅是大幹部,別人跟他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但他心裡疼你,還給你捏松子吃。」

  「我知道大舅好,就是不自在。」

  王菁拉著譚曉曉的手,「別說你,我見到爸都不敢放肆。」

  「嫂子,我大舅年輕時候是不是打死好多特務?」

  萬荃給了她後背一下,「這孩子,聽誰說的?」

  「彭叔叔上回到杭州請咱們吃飯,他喝多了,說我大舅在江城專殺壞人,一槍一個特務,還用手榴彈炸死不少。」

  「好啦,你大舅以前是公安,抓特務是他本職工作,趕緊走。」

  老火鍋總店原地起了四層樓,頂層牡丹廳里火鍋咕嘟嘟冒著熱氣。

  梁兵、沈華兩口子,帶著梁喜鵲一起出席。梁昌和巧枝兒特地趕過來,見見萬荃。

  萬善進來的時候,屋裡已經坐滿人。賀棠跟梁秀琴、萬荃坐在一旁沙發上閒聊。

  「小叔。」梁喜鵲接過萬善換下的外套、帽子,拉開柜子放進去,防止沾上火鍋味。

  萬善逗了句,「讓梁中隊長當服務員,真是不好意思。」

  「小叔你又逗我。」

  沈華笑著說:「喜鵲打小就跟你親,工作也是你這小叔照顧的。」

  「她自己上進。」

  萬善走到桌旁,招呼梁秀琴,「幾位女士先吃飯吧,有啥話回家接著嘮。」

  幾人笑著站起來準備入席,萬善拍拍身旁空座,「曉曉,坐大舅旁邊。」

  萬荃輕輕推了下,用眼色示意,「大舅疼你,快過去吧。」

  萬善調了一碗蘸料,放到譚曉曉面前,「曉曉,嘗嘗大舅調的,保證好吃。」

  「謝謝大舅。」

  「這孩子。」萬善摸著譚曉曉頭髮,「在江南養得性子太柔,你媽當年主動跟我搶吃的呢。」

  「大哥,過去家裡吃得不好才跟你搶的。」萬荃跟女兒解釋,「曉曉,除了你那三個哥哥姐姐,你大舅從不伺候別人,給你調醬料是真稀罕你。」

  萬維禕打趣道:「小時候我爸只照顧我姐和瑤瑤,很少管我。」

  「不管你還長這麼高?」

  賀棠給王菁碗裡夾一筷子牛肉卷,「維禕小時候可淘呢,上高中幫同學出氣,帶人去別的學校堵大門,打得一團糟。」

  說到這裡瞪了萬維禕一眼,「把人家六個人打進醫院,要不是你爸出面,背個處分等著學校開除吧。」

  萬維禕滿不在乎,「十三中那小子抽菸打架,還要逼著我同學跟他處對象,那我能不揍他?」

  「你還挺驕傲的唄?」

  王菁撇撇嘴,「萬維禕,我沒想到你還挺憐香惜玉的,衝冠一怒為紅顏。」

  「沒有,我是繼承我爸的剛正不阿,看不慣男生欺負女生,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萬善輕咳一聲,「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

  席間,譚曉曉注意到,萬善給媽媽夾的都是她愛吃的菜,這麼多年大舅一直記得。

  譚曉曉從萬善眼裡讀出慈愛,神情中還帶著回憶,怪不得媽總說,當年大舅對她多好多好。

  昨晚到家後,譚曉曉只跟萬善見了一面,久居高位的氣勢讓她感覺束縛,今天中午這頓飯,仿佛驅散陌生。

  她很喜歡大舅的細心體貼。


  晚上陪萬善到茶室,見萬善收起香菸,「大舅,你抽吧,平時我爸在家也抽菸的。」

  「你爸沒有好習慣,不能在孩子面前抽菸,這是做長輩的規矩。」

  「大舅,當年你真的殺了很多特務?」

  萬善沖一杯紅糖大棗水,「晚上別喝茶,要不該失眠了。」

  「過去的年代,特務還保留抗戰時期作風,野蠻屠殺,如果不能打掉他們的囂張氣焰,人民群眾的生命會受到威脅。當時組織下達命令,特務露頭就要堅決殲滅,決不許他們死灰復燃。」

  「那時候的手段比較激烈,現在不同,發展經濟打開國門,好的壞的一窩蜂湧進國內,再像過去那樣隨意擊殺已經是不可能。」

  「作為聯合國五常之一,華國幾千年都講以理服人,抓特務要講證據,讓對方心服口服。」

  萬善捏了一小碟核桃仁,譚曉曉張大嘴巴,「大舅,你真是武林高手?以前我媽說你打遍江城無敵手,我還以為她吹牛呢。」

  「你媽確實是吹牛,哪有什麼無敵手?你知道過去師父開館為什麼喜歡收徒弟?」

  「人多力量大?」

  看著和萬荃七成相似的臉,萬善心情很好,耐心跟譚曉曉講解。

  「徒弟多意味著束脩和壓帖金就多,蓋大房子、修大操場,改善自己生活,還能給縣衙里的各位上官孝敬,以合法身份成為一方勢力。」

  「徒弟多自然名氣大,這麼多人拜師證明你有真本事,相當於宣傳推廣。再有,矬子裡拔將軍,幾十上百個徒弟里總能出現一兩個學武奇才,繼續打響名號。」

  萬善抿口茶,「這一群徒弟,自發地維護師徒和武館,事關切身利益和話語權,就是你說的人多力量大。走鏢、經商、圈地,壟斷城裡三教九流,過去的碼頭也要插手搶地盤。」

  「如果一個獨行俠來踢館,除非他乾脆利落打贏人就走,不然半路上會被人埋伏,絆馬索、灑石灰、下毒藥、扔飛鏢,還有刀斧加身。」

  「啊!這也太下作,和電視裡演的不一樣,跟港片黑社會一樣。」

  「師父可能不做這種事,但他要防備別人暗算。如果沒有一群擁護他的徒弟,怎麼立足?能從明朝傳到現在還響噹噹的功夫,哪個不是人多勢眾?」

  「除了隱居偏僻山村,每代小貓兩三隻的功夫,在城裡開武館的就是地頭蛇。你媽說我當年是江城萬老大,能打僅僅是一方面,我當了公安有槍,手下管著人,還養著一群人,教他們經商賺錢。」

  刮刮譚曉曉的鼻子,「世上沒有無敵之人,一梭子過去也會命喪黃泉。我能屹立不倒,除了工作,主要是你大舅媽管理的善堂集團,規模大到沒人敢伸手。」

  「官方背景支持,京城大院子弟入股,全國十幾萬員工。以上這些才是我真正成為萬老大的原因,而不是靠打打殺殺。」

  萬善手指敲敲桌子,「你提到港片的黑社會,在大陸他們都沒資格上我的桌。松省6、7萬的公安,近萬的武警戰士,誰敢來蹚地雷我都讓他粉身碎骨。」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是萬老大,等我退休,掌控國內規模最大的民營企業,還是京城大院的座上客,依然是萬老大。」

  「曉曉,大舅跟你說這麼多,是讓你認識到自己的地位。萬荃是我至親的妹妹,你是跟我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女,在我心裡和三個孩子一樣,只要萬家在一天,永遠不會讓你受委屈。」

  「大舅,那你管管我媽,她總說我。」

  譚曉曉嘰嘰喳喳跟萬善告狀,萬善一臉笑意聽著,仿佛當年萬荃跟他告狀的情景。

  「跟你大舅告我狀呢?」

  萬荃推門進來說了一句,坐到萬善身邊,腦袋靠在萬善肩膀上,「你大舅心裡最疼我,你可比不上我的地位。」

  說完還眨眨眼睛,譚曉曉見到母親孩子氣的行為,不由得笑了,噘嘴嘟囔,「媽,你真幼稚。」

  萬善從抽屜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遞給萬荃,「吃吧。」

  譚曉曉看出母親和大舅有話說,主動說去看姥姥。

  等女兒離開後,萬荃摟著萬善脖子,「哥,你還記得我愛吃巧克力呢?」

  「以前愛吃糖,後來買得起巧克力,天天跟我要巧克力吃。我那時候告訴你少吃,女人巧克力吃多了傷身。」

  「那以後我就很少吃了,現在孩子都這麼大吃點沒事的,這兩年累的時候就想吃點,壓力大。」


  萬荃揉著眉心,「去年南宋御街開街,今年橋西歷史街區開街,把我忙飛了。我跟學校說,讓我緩一年,回娘家休假。」

  「還那麼要強?全國那麼多古街,不要想著一口吃個胖子,多培養幾個得意門生。剛才我跟曉曉說過,師父要想名氣大,就要多收徒,學術圈除了看貢獻,也要看名聲。」

  「哪兒都離不開機關里那一套,我有點心累。」

  「京城那邊我打好招呼,你就好好帶學生,其他不用管,到你退休那天也是享譽全球的大師。」

  「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

  「就那麼容易,你以為歐美那些大師都那麼牛啊?拿個棍子劃一圈,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兵強馬壯,你就是大師。」

  萬荃皺鼻子,「讓你說跟鬍子占山頭一樣。」

  「有區別嗎?知識是武器,那也需要人來用,沒有組織和單位支持,單打獨鬥最後下場都不好。」

  「讓你一形容,學術圈跟挑戰惡龍的騎士一樣。」

  「安知騎士不是洗錢?惡龍喜歡金幣和寶石是誰說的?」

  「啊?」

  「殺死惡龍的騎士說的,騎士弄了一筆不乾淨的錢,殺死惡龍後放龍巢里,言之鑿鑿說是惡龍的。挑戰學界大佬僅僅是為了知識的絕對正確?」

  「那不然呢?」

  「這個世界時刻在變,哪有絕對正確?我不否認會有那麼一兩個純粹之人,大部分為了地位、財富和權力。」

  萬荃放下巧克力,「哥,每次嘮嗑就給我上課。」

  萬善點上煙,「我是讓你長點腦子,象牙塔里就純淨無垢?象牙也是殺了大象取出來的,學術之爭從來就不是風雅頌。古今中外,遭到學術迫害,被燒死屠殺的還少嗎?」

  「大哥,我再有十年就退休了,懶得想那麼多。」

  「十年足夠你事業再邁上一個台階,想當大師,除了紮實的專業知識,還有一點。」

  「什麼?」

  「活得久,只要你活得足夠久,你的學術水平比不上頂尖的大師,做第二梯隊大師也不錯。最起碼你不是江湖騙子,是學院派出身的學者。」

  「是這麼說的嗎?」

  萬善給萬荃也捏了一把核桃仁,「你學古建築的,很多古籍散佚,代代相傳的老手藝斷代。你四處進行田野考察,編撰成書,再過二十年,老藝人老學者都去世了,誰是繼承這些知識的傳承人。」

  萬荃指著自己鼻子,「我呀!」

  「對啊,運動結束考入大學,跟隨民國時期就搞研究的老師學習,跨越千禧年,你就是承上繼下的橋樑。很多竅門和知識不一定全在書上,在你腦子裡,你就是行走的知識庫。」

  「稀缺意味著珍貴,放到學術圈,要麼繼承派別,要麼自成一派。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萬荃吃著核桃仁,「大哥,你腦子還那麼好使。當年你要考大學,成就肯定比我高。」

  「那不一定,學術起步要看師從何人,還有學術論文水平。我在機關里博弈那一套,在骨頭硬的大師面前一觸即潰。」

  「大哥,你還怕那群老學究啊?」

  「當一個人至誠至性,腦子裡只有知識文化,古代土匪遇上這樣的人也不敢隨便下手。三國禰衡罵曹操,那又如何?禮送出去,最後被惱羞成怒的黃祖殺了,被文史記載1800多年。」

  「人類對知識從骨子裡是敬畏的,掌握知識的人,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前提是想進步,如果是野蠻人,只會篡改歷史,焚燒典籍。」

  萬荃吃完核桃仁,「哥,你說這麼多,感慨沒上大學。」

  「你哥我是黨校博士畢業。」

  「咯咯咯,哥,你真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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