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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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院前院東邊原本有兩間靠在一起的廂房。

  每間大概都有十幾平的大小。

  陸承安直接將兩間廂房中間的隔牆拆除了,改成了一間教室。

  裡面擺著十張桌椅,靠外牆的一側也被陸承安鑿開,改成了一排窗戶。

  只要推開窗,便能看到宅子外面的桃林。

  林中清風徐來,帶著孟秋時節尚未退去的炙熱,胡亂翻動著桌子上的書籍。

  在陸承安一聲『上課』的朗聲中,一天的課程開始了。

  陸承安的講課自然與這個世界的先生夫子不一樣。

  他是現代教育體系下的教授,明白學生為主體,老師為主導的新課程目標。

  一味的灌輸式教育無法讓學生真正明白學習的目的。

  要發揮學生的主觀能動性......

  (跑題了...)

  總之就是陸承安的教學相比於這個世界的先生教學明顯要更加的靈活,更加豐富,與學生之間的互動和溝通明顯更和諧。

  偶爾他還會穿插一兩個小故事,引經據典,讓學生能夠更好的理解所講的內容。

  雖然學生只有兩個人,但陸承安卻並未有任何懈怠。

  今天講的是《小學》內篇,立教。

  旨在告誡學生為何而學,師者為何而教。

  講課的過程中,陸承安自然而然的運用上了浩然真意,口中所述的道理猶如晨鐘暮鼓,不斷在眾人心中迴響。

  陸寧兒年紀尚小,無法理解其中真正含義。

  只覺得昏昏沉沉若有所思,又一竅不通。

  而陳淵則明顯不太一樣。

  聽著陸承安的講課,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眼眸深處,一道觸目驚心的殺意在流轉。

  陳淵死死的捏緊拳頭,脖子上已經是青筋暴出,顯然是極為痛苦。

  另一邊,門口旁聽的兩人也各有不同的反應。

  何道哉是若有所思,又時常皺眉,滿是不解。

  而李仲明越聽眼神就越是煩躁,陸承安講的那些《小學》禮教規範,在他看來完全就是空口白話。

  此時他又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矛盾點,為何要來跟一個誇誇其談的少年人學文?

  所有人的反應陸承安全都看在眼裡。

  不過他並未說什麼,依舊是自顧自的講課。

  午時剛至(上午十一點),他便停了下來。

  端坐在講台後面,一言不發。

  陸寧兒早已呼呼大睡,陳淵眼中的戾氣也逐漸隱藏。

  何道哉似乎有一肚子話要問,但卻始終不曾開口。

  唯有李仲明,站起身冷笑了一聲道:

  「不知所云...」

  說罷轉身便要離開。

  陸承安也不攔著他,只是默默喝茶。

  何道哉見狀連忙一把拉住了李仲明,連忙勸道:

  「不可,少帥,你忘了將軍的囑託嗎?」

  李仲明臉色微變,但依然還是一臉不忿。

  「可是何先生,你聽聽他講的是什麼?割不正而不食?若人都快餓死了呢?還要講究什麼割不正而不食嗎?」

  何道哉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有這樣的疑問。

  李仲明哼了一聲,便要離開。

  陸承安卻忽然冷聲道:

  「站住...」

  音量很輕,語氣很淡,卻令李仲明感覺震耳欲聾一般。

  他也自然而然的停住了身形,回身而望,滿眼不服。

  陸承安淡淡看了他一眼,輕笑了一聲。

  如果李仲明只是不願聽他上課就這麼走了,他一點意見都沒有。

  但李仲明曲解儒家經義,作為在這世上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文脈傳道之人,他是絕對不允許的。

  「還有點時間,你們先坐下,我可以回答你剛才的問題。」


  陸承安的語氣雖然溫和,可卻透露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仲明聽後明明不想理會,身體卻還是老老實實的走了過去坐下。

  何道哉,陳淵,也都帶著一臉疑問的看著陸承安,等著他講。

  陸承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看向李仲明道:

  「你可讀過大齊律令?」

  李仲明下巴微微抬起,傲然道:

  「自然。」

  陸承安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按大齊律,若有偷盜者,該當如何?」

  李仲明果然熟知大齊律,聽到陸承安問,不假思索道:

  「盜五百文以下者,判十倍罰金。」

  「五百文以上者處罰金、鞭刑,並遊街示眾。」

  陸承安再次點頭,繼續問道:

  「若此時戰亂,你即將餓死,見有一戶人家家中無人,桌上卻有糧肉,你拿還是不拿?」

  李仲明一愣,嘴巴微張,似乎想要說不拿。

  不等他開口,陸承安繼續道:

  「好吧,就算你寧餓死也不願失了氣節,可若加上你的祖父呢?為了他,你拿還是不拿?」

  李仲明愣在原地,無言以對。

  若是為了祖父,他必定是要去拿的。

  「若有這種情況,你會說大齊律是不對的嗎?」

  「此二者能否相提並論?」

  李仲明沉默不語,何道哉恍然大悟,他已經明白了陸承安的意思。

  陳淵也是若有所思。

  陸承安繼續道:

  「所謂禮教,也有二者之分。」

  「一為常規,旨在點明一切運轉如常的規則狀態下的行為規範。」

  「所謂割不正不食,本質是指祭祀之禮。祭祀先祖或神明,當心誠,禮誠。」

  「由祭祀之禮推及日常行為規範,能為如何為人立起行為標杆。此為目標。」

  「常規之外,其二則為『權變』。」

  「所謂權變,便是指一切不可逆的不尋常的情況下該有的變通。」

  「如規則,秩序,社會環境都已經不同於常規時,當以仁為首。」

  「何為仁?仁者,愛人。憐憫慈悲眾生,以仁愛為出發點,禮則可退而次之。」

  「如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

  「人而不仁,如禮何?」

  「再回到我們剛剛說的『割不正不食』,按照你的提問,人都快餓死了,還要講究割不正不食嗎?」

  「這樣的說法就是在以禮殺人,正如我所說,人而不仁,禮何如?」

  聽到這裡,李仲明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其實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陸承安的關於禮的闡述,確實讓他耳目一新,甚至有醍醐灌頂的感覺。

  他不想承認,但卻又不得不承認,陸承安確實是一個有大學問大智慧的人。

  何道哉聽完陸承安的闡述,眼中早已是難言激動。

  他迫切的想知道陸承安那一整套的理論框架。

  甚至於他已經從陸承安的話語之中抓住了一個重點,似乎陸承安闡述的一切,其核心要義便是其中一個字——仁。

  只是何為仁,如何仁,仁又如何,他卻是一頭霧水。

  這也更讓他心頭痒痒,恨不得對陸承安納頭便拜,奉其為師,學習他一身學問。

  作為陸承安的弟子,陳淵一直都低著頭,沒人看到,他的眼眶裡早已濕潤。

  眼神不斷變化,兩種情緒在交織。

  心中不斷的迴響著陸承安那句「人而不仁...」

  只有呼呼大睡的陸寧兒依舊睡得香甜。

  陸承安見大家差不多已經理解,便不再繼續解釋。

  而是輕聲道:

  「好了,下課。」

  陳淵抹了把眼睛,站了起來,恭敬道:

  「先生辛苦。」

  何道哉也連忙起身道:

  「先生辛苦。」

  就連李仲明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來,微微頷首。

  被吵醒的陸寧兒猛地抬頭,抹了把嘴角,興奮道:

  「下課了嗎?是不是要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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