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好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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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是用嘴餵水,大半被餵進了雲燼塵嘴裡,還是有些水順著他唇角往下淌,又湮沒在鎖骨的凹陷處。

  他如同乾渴的旅人終於嘗到水味,喉結急切而貪婪地滾動著吞咽。

  又出於本能,無意識地想要讓自己的臉頰貼近雲綺的手,想要這份不屬於自己微涼溫度停留得再久一些。

  而雲燼塵滾燙的體溫傳遞過來,連帶著雲綺指尖都泛起細麻的熱意。

  直到半碗水餵完,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似嗚咽的鼻音,偏過頭蹭進她掌心,像只瀕死卻仍在尋暖的幼獸。

  雲綺捏住了他的下巴:「雲燼塵,醒過來。」

  許是溫水入腹,他總算找回一絲力氣與意識,艱難地睜開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出現一道人影。

  雲燼塵以為自己燒糊塗了。

  不會有人來他這裡的。

  那個曾無數次欺辱他,又當面冷臉讓他滾的人,更不會。

  這該是病中臆想的夢吧。

  於是他用盡僅存的力氣抬起手,執拗地想要攀住她指尖。

  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明,為何在意識模糊的時刻面對這種幻覺,他產生的不是恨意,而是貪心地想貼近、放縱、沉淪。

  然而下一秒,指尖卻觸到真實的溫度——帶著冷香的肌膚,指腹正有些用力地,一寸寸碾過他的唇瓣。

  這份真切的觸感讓他猛然怔住,瞳孔在燭火里劇烈收縮。

  他張口,聲音啞得像是碾過碎瓷:「……怎麼,會是你。」

  雲綺冷笑一聲,漫不經心抬起他發燙的下頜:「還能開口說話,看來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真的是她。

  只有她才會總這樣,用尖銳嗆人的語氣對待旁人。

  雲燼塵有些僵硬,像是被燙到般,立馬鬆開攀附在她手指的手。

  喉結滾動著碾過沙啞的音節:「你怎麼知道,我……」

  她怎麼會知道他病了,還肯過來看他。

  雲綺盯著他的臉:「既然生病了,為什麼不去叫府醫?」

  他睫羽幾不可察地顫動兩下,垂眼避開她目光。

  腕間脈搏在皮膚下輕輕跳動,像只困在薄殼裡的蝶,平靜道:「只是發熱而已。」

  除非是他要死了,或許才能讓府醫肯邁步進這院子,否則即便他撐著病體去請,得到的也不過是句「稍後便來」的敷衍。

  他很早就清楚這件事,這府上其實並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從小到大許多次寒熱侵體,他都是這樣獨自躺在床榻上,熬到天光破曉。

  燒得意識模糊時,連牆上的磚縫都在眼前晃成重影,可只要挺過那道坎,便又能像沒事人一樣站起來。

  每次發熱,他總會盯著陳舊的房梁出神。

  他會想,倘若就這麼燒下去,燒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寒夜裡,是不是就能從這暗無邊際的泥沼里解脫了?

  這念頭像顆毒芽,紮根在他心底,所以他根本沒想過要去請什麼府醫,反倒在意識越來越模糊時,感到了一絲久違的輕鬆。

  但是他沒想到,在他瀕死的時刻,又有人將他拉了回來。

  「衣服解開,轉過身去,讓我看看你的傷。」雲綺的語氣不容置疑。

  雲燼塵的唇抿成蒼白的線:「……我沒事。」

  「脫衣服,轉身。」她語氣不耐,「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雲燼塵頓了兩秒,終究還是聽從她的話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手卻有些虛弱發抖,連盤扣都捏不穩。

  雲綺嫌他動作太慢,直接自己上手把他的衣服解開,又整個脫下來。

  裡衣都已經被冷汗浸濕,緊貼在少年清瘦漂亮的身體上。他的肌膚因她的觸碰而戰慄,單薄的脊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當裡衣被扒下來,後背上猙獰的傷口赫然入目。那本該結痂癒合的鞭痕,此刻紅腫潰爛,邊緣翻卷著,結痂處還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

  顯然,那天她讓穗禾送來的藥,他根本沒有好好使用。傷口惡化發炎,難怪會發起高燒。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死?」

  雲綺盯著他後背上潰爛的傷口,神色愈冷,吐出的語句更是冷冰冰。


  「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

  「就算要死,也別把你的死和我扯上關係。」

  她轉身從銅盆里拎起濕帕子,甩到他肩頭時濺出幾滴冷水,語氣里裹著不耐的嫌棄:「自己把身上擦乾淨,待會兒換身衣服——汗涔涔的,髒死了。」

  其實雲燼塵上午就已發熱,午後就強撐著打了水洗過身體。

  聽見「髒死了」三個字,他垂眼沉默片刻,終究深吸口氣扶著床沿坐起,用她扔來的帕子慢慢擦拭發燙汗濕的身體。

  他知道她會嫌棄他。

  但緊接著,身後卻忽然響起布料摩擦聲。

  他回頭,只見雲綺竟已坐在他身後,指間捏著半塊疊得方正的手帕。

  那素白絹面上繡著極淡的竹紋,邊緣針腳細密,分明是她隨身之物。

  她帶來的藥箱擱在旁邊,藥箱打開時,他看見裡頭瓶瓶罐罐碼得齊整,細棉布乾乾淨淨地疊放著。

  此刻她正將手帕浸在水裡,抬眼便撞上他僵硬的後頸。

  「別動。」

  她膝蓋輕輕抵住他後腰,左手按住他肩胛骨,掌心下的肌膚燙得像團火。

  濕潤的帕子剛觸到潰爛的傷口邊緣,少年喉間便溢出一聲隱忍的悶哼。

  「死都不怕,還怕疼?」

  她挑眉,語氣刻薄,動作卻放得更輕,沿著傷口邊緣擦拭粘連的血跡。

  雲燼塵能感覺到那帕子擦過結痂處時的涼意,與傷口的灼燙絞成一團,化作細密的戰慄從脊椎竄到頭皮。

  可他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唯一清晰感知的,是她時而觸及他皮膚的指尖。

  清理完傷口,她挖了勺冰涼的藥膏敷上去,細棉布覆在傷處時,他猛地吸氣,空氣中縈繞著的淡淡藥香鑽進鼻尖,讓他有些恍惚。

  最後就是包紮。棉布繞過胸前時,她的手擦過他側腰,她聽見他肋骨下傳來極輕的、近乎顫抖的呼吸。

  明明脊背繃得像塊蒼白的石板,卻在她指尖撫過他的脊椎骨時,忽然顫了顫,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你好敏感。」

  她忽然貼近幾分,在他耳畔吐息。

  「是因為疼,還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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