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送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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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歇風停,殘雲散盡,湘西盛夏的烈日高懸天際,熾烈的日光穿透層層山林,直直潑灑在滿目瘡痍的蠻軍營地之上。

  昨夜那場傾覆天地的暴雨,洗淨了山野塵埃,卻始終洗不掉營地里浸透泥土、纏滿草木的血腥濁氣。整整一夜的瘋狂炸營、部族廝殺、自相屠戮,讓這片本就荒蕪簡陋的山間營地,徹底淪為修羅煉獄。哪怕時至白晝,軍中士卒早已收斂屍骸、清理戰場,可那股濃郁黏稠、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依舊死死縈繞在每一寸空氣里,鑽入鼻腔、浸人心肺,沉甸甸壓得整座軍營喘不過氣。

  地面的血水早已被暴曬的日光蒸乾,只餘下地面泥土暗沉發黑的斑駁血痕,藏在亂石縫隙、營帳角落、洞口低洼之處,無聲訴說著昨夜徹夜不休的慘烈廝殺。隨處可見被利刃劈砍破損的衣甲、斷裂的矛戈、散落的箭矢,還有無數被踩踏得支離破碎的布片雜物,處處皆是亂象殘局,無一不昭示著昨夜那場無人可控、徹底瘋魔的軍營浩劫。

  一夜炸營,是積壓數十年的部族恩怨、階層欺壓、人心怨懟的徹底宣洩。

  大小寨子綿延百年的尊卑隔閡、資源掠奪、肆意凌辱,平日裡被軍紀、權勢、武力強行壓制的戾氣與恨意,在黑水寨當眾虐殺無辜小寨戰俘的那一刻徹底引爆。無數士卒掙脫理智束縛、拋開同袍情誼、忘卻軍規戒律,徹底淪為只知殺戮泄憤的瘋魔之人,將積攢半生的委屈與怒火,盡數傾瀉在同族袍澤身上。

  而今天光破曉、塵埃落定、殺戮落幕,褪去癲狂戾氣,殘存的萬千士卒終於逐一找回理智,從徹夜的瘋狂廝殺中清醒過來。

  可清醒之後,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唯有深入骨髓的惶恐、絕望與惴惴不安。

  整座營地的人心,已然徹底撕裂成截然不同的兩半。

  占據人數大半的小寨子士卒,此刻人人心底冰涼、滿心驚懼。昨夜大亂,是他們率先被怒火沖昏頭腦,聚眾發難、肆意廝殺,聯手反撲常年欺壓他們的大寨族人,無數人親手揮刀、親手染血,參與了這場顛覆軍紀、屠戮同袍的炸營之亂。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場禍亂絕非小事。私鬥成風、聚眾炸營、屠戮同僚、死傷慘重,放在任何一支軍旅之中,都是株連重罰、必死無疑的重罪。

  往日裡他們弱小卑微、隱忍求生,尚且時時被大寨欺凌、被軍方輕視,如今犯下滔天大禍、血債纍纍,一旦主帥追責、大寨反撲、上方問責,他們這群底層小寨士卒,必然是最先被推出來頂罪償命、平息眾怒的犧牲品。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繞在每一名小寨士兵心頭,人人坐立難安、寢食難安,眼底藏滿惴惴不安的惶恐,時時刻刻提心弔膽,生怕屠刀驟然落下,性命轉瞬歸空。

  而與之相對的黑水寨、盤寨等老牌大寨子士卒,心境更是怨毒刻骨、恨意滔天。

  他們身為湘西老牌部族、雷彥恭麾下嫡系力量,常年高高在上、作威作福,欺壓小寨早已成為慣例,從未受過這般屈辱、吃過這般大虧。昨夜炸營混戰,他們猝不及防、深陷重圍,死傷慘重、屍橫遍地,無數同族族人慘死在往日肆意踐踏的小寨賤民手中,鮮血染紅營地,屍骨棄於荒野。

  倖存的大寨士卒,人人身負血海深仇,心底積壓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他們隱忍蟄伏、伺機待發,滿心滿眼都是復仇雪恨、血債血償,只待時機成熟,便要屠戮小寨族人、清算昨夜血仇,將今日所受的死傷與屈辱,千倍百倍盡數奉還。

  一邊是惶恐待罪、步步驚心,一邊是血海深仇、伺機反撲。

  整座蠻軍營地,看似風波平息、秩序初復,實則暗流洶湧、殺機暗藏,只需一絲火星,便可再度引爆滔天戰火,讓全軍再度陷入自相殘殺的絕境。

  而最讓全軍士卒捉摸不透、心底發寒的,是主帥張鄴的態度。

  昨夜軍營炸營、死傷八百、亂象滔天,乃是軍中百年難遇的大禍,按軍法當徹查始末、嚴懲首惡、追責全員,哪怕不能盡數誅殺,也必然會殺伐立威、整頓軍紀、震懾人心。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身為全軍主帥的張鄴,自始至終平靜得可怕。

  他既沒有震怒追責、徹查兇犯,也沒有安撫眾人、調解矛盾,更沒有整肅軍紀、懲處亂兵。仿佛那場死傷八百、崩壞軍心的炸營大亂,只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小小摩擦,絲毫未曾放在心上。

  白日裡,他依舊如常調度軍務、巡查營地、安置傷兵、清點糧草,神色平淡、舉止沉穩,不見半分暴怒、半分慌亂、半分問責之意。

  可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比暴怒殺伐更讓人恐懼、更讓人窒息。


  人心惶惶的小寨子士卒,越發惴惴不安。他們看不懂張鄴的心思,猜不透主帥是隱忍不發、秋後算帳,還是無力管控、放任自流,每一分平靜的等待,都是極致的精神煎熬,讓他們日夜惶恐、坐立難安。

  心懷怨懟的大寨士卒,卻暗自心生輕蔑、暗自得意。他們紛紛認定,張鄴是被昨夜失控瘋魔、無人可控的炸營亂象嚇破了膽,深知自己無力鎮壓、無力管控,只能故作平靜、隱忍退讓,不敢再追究分毫。

  在他們眼中,這位漢人主帥的威嚴,已然徹底崩塌、蕩然無存,往後更是肆意妄為、無需忌憚。

  全軍上下,無人知曉,無人看透。

  張鄴不是不敢追責,不是無力管控,更不是放任自流。

  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決定全軍生死、定奪自身命運的消息。

  昨夜絕境之中,他與黃禮決意歸降寧國軍、棄暗投明,早已將生死榮辱、前路後路盡數押上賭桌。此刻軍中所有的矛盾、仇恨、亂象、罪責,都已然無關緊要。

  追責,則徹底激化矛盾、引發二次內亂;安撫,則兩頭不討好、人心盡失。

  與其徒勞無功、左右為難,不如靜待信使歸來,敲定歸降大局,再一舉定乾坤、徹底斷後路。

  一日光陰轉瞬即逝,白晝落幕、夕陽西沉,暮色緩緩籠罩蒼茫山野,殘陽如血,染紅半邊天際,為滿目瘡痍的軍營鍍上一層慘烈的暗紅光暈。

  就在暮色沉沉、軍心浮動、亂象暗涌之際,山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軍營的死寂。

  那名奉命奔赴龍陽縣、接洽歸降事宜的貼身親衛,歷經日夜兼程、風雨兼程,終於策馬歸來。

  戰馬渾身汗濕、氣喘吁吁,親衛依舊滿身泥濘、風塵僕僕,眼底卻帶著歸來復命的急切與一絲暗藏的篤定。他一路穿過層層崗哨、越過混亂營地,徑直奔赴後山主帥山洞,不敢有半分耽擱。

  山洞之內,燭火搖曳、光影昏沉。

  張鄴端坐於石榻之上,周身沉靜無言、神色莫測,眼底藏著連日積壓的疲憊、焦慮與隱忍。一旁的黃禮肅立身旁,神色凝重、心緒緊繃,二人皆是靜待消息、心神難安。

  昨夜炸營崩盤、全軍自潰,他們已然陷入進退皆死的絕境,歸降寧國軍,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希望。劉靖的態度,便是他們接下來的生死榮辱、前路歸宿。

  「將軍!」

  親衛快步踏入山洞,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即刻復命:「屬下自龍陽縣歸來,已然順利面見劉節帥、盡數稟明將軍歸降誠意!」

  張鄴聞言,驟然抬眸,原本沉靜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光亮,沉聲急問:「劉節帥態度如何?所言何事?」

  黃禮也微微前傾身形,凝神細聽、不敢錯過一字一句。

  親衛緩緩拱手,據實稟報:「回將軍,劉節帥聽聞將軍決意棄暗投明、率眾歸降,心中甚是欣喜、頗為讚許,直言將軍審時度勢、明辨大義,乃是當世良將,得將軍來投,實為寧國軍之幸!」

  隨後,親衛將劉靖當日在縣衙大堂的所有言談、神色、試探盡數細細複述,一字不落、條理清晰。從誇讚張鄴識時務、認可其歸降心意,到問及麾下兵力、隱秘據點、糧草輜重,再到特意點破漢蠻矛盾、大寨隱患的隱晦試探,盡數告知二人。

  聽完這番回話,山洞內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

  張鄴長舒一口濁氣,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渾身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眉眼間的焦慮陰霾盡數散去,心頭大定、安穩落地。

  黃禮也是眉頭舒展、暗自鬆氣,沉聲感慨:「如此看來,劉節帥是真心接納我等歸降,並非假意敷衍、刻意試探。」

  可話音未落,親衛神色一肅,話鋒驟然一轉,語氣鄭重起來:「將軍、黃副將,屬下還有一事,需如實稟報。劉節帥雖欣喜我等歸降,卻也心存顧慮、暗藏審慎,言道亂世人心難測、降者難信,需觀誠意、辨真心。近日之內,我軍若無所表示、空口歸降,恐難獲全然信任。」

  這一句暗藏深意的提醒,瞬間讓剛剛鬆弛的氣氛再度凝重。

  黃禮眸光一沉,瞬間洞悉要害,即刻瞭然其中深意,轉頭看向張鄴,語氣篤定:「將軍,屬下明白了。這是劉節帥在向我等索要投名狀!」

  亂世軍旅、沙場歸降,從來都不是一句空口白話便可成事。

  但凡亂世擇主、大將歸降,必先獻誠意、再談歸屬。所謂歸降誠意,從來不是口頭效忠、虛言效忠,而是實打實的籌碼、血淋淋的憑據,是斬斷後路、誓死效忠的決絕證明。


  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昔日亂世群雄並起,大小將領歸降投誠,各有誠意之舉。有人獻城歸降、以地為憑,如同秦裴獻出江州全境,以城池土地作為投名,彰顯歸降本心、效忠決心,坦蕩磊落、毫無退路;有人獻軍歸降、以兵為證,散盡麾下兵權、盡數聽命新主;有人斬敵立功、以血為信,斬斷與舊主的所有羈絆。

  無論何種方式,核心從來不變。

  投名狀者,斷後路、明本心、立忠心,讓新主知你再無回頭之路、再無兩端之心,從此榮辱與共、生死相依、誓死效忠。

  如今劉靖句句試探、字字隱晦,特意點名黑水寨、盤寨等老牌大寨,刻意提及漢蠻水火、部族對立,用意已然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劉靖要的,從來不是張鄴空口白話的歸降,而是他徹底斬斷與雷彥恭的所有羈絆、與舊主徹底不死不休的決絕。

  何為不死不休?

  雷彥恭倚重蠻寨、偏袒大族、信賴大寨族人,視黑水寨、盤寨為左膀右臂、嫡系核心。

  只要張鄴麾下還留存著大寨士卒、還與舊部留有情面、還與雷彥恭存有一絲羈絆,他的歸降便永遠留有後路、存有私心、不夠純粹。

  唯有親手肅清麾下所有大寨嫡系、盡數屠戮雷彥恭心腹,徹底血洗舊主臂膀,方能徹底斬斷所有退路,與雷彥恭結下血海深仇、永世死敵,再無回頭可能、再無蛇鼠兩端的餘地。

  這便是劉靖要的誠意,這便是最狠、最真、最無可辯駁的投名狀。

  張鄴心神澄澈、通透一切,瞬間讀懂了劉靖所有的隱晦試探、深層用意。

  他眼底最後一絲猶豫、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冽與狠絕。亂世絕境,婦人之仁只會自取滅亡,優柔寡斷只會滿盤皆輸。

  既然決意歸降、擇主求生,便再無退路、再無遲疑,必須殺伐果斷、斬斷過往、徹底立心。

  他抬手淡淡示意,沉聲道:「你一路奔波勞累,先行下去歇息,暫且不必值守。」

  「是!」親衛躬身領命,轉身退出山洞。

  山洞之內,只剩張鄴與黃禮二人,燭火搖曳、光影幽暗,殺機暗涌、靜默無聲。

  張鄴緩緩抬眸,目光冰冷徹骨、毫無波瀾,語氣低沉沙啞、字字決絕:「既然誠心歸降,便不能畏手畏腳、左右搖擺、蛇鼠兩端。劉節帥要的誠意,我給。今日,便送他一份立天大禮、一份無上忠心。」

  黃禮心神領會、瞬間通透,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狠色,抬手做出一個乾脆利落的斬首手勢,低聲問道:「將軍的意思是……麾下所有大寨殘部,盡數清算?」

  張鄴眸光驟冷、面色狠戾、唇齒生寒,一字一頓、沉聲宣判:「一個不留!」

  短短四字,冰冷刺骨、殺伐果斷,徹底敲定數百人的生死,斬斷所有舊部羈絆。

  黃禮神色一凜、躬身抱拳,語氣堅定、領命無誤:「屬下明白!即刻部署、連夜行事,絕不留一人、絕不留後患!」

  夜幕徹底降臨,沉沉黑暗再度籠罩整片山間營地。

  深夜的山林寂靜無聲、晚風蕭瑟,白日裡看似安穩的軍營,依舊暗流涌動、人心各異。大小寨子的士卒分洞而居、隔隙深重,各自蟄伏、各自猜忌、各自心懷鬼胎。

  黑水寨、盤寨等大寨殘餘士卒,大多身負重傷、身心俱疲,白日裡隱忍蟄伏、不敢妄動,只待休養完畢、伺機復仇,全然未曾料到,今夜便是他們的葬身之時。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絕大多數士卒已然沉沉睡去,營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此時,大寨士卒聚居的後山山洞,驟然響起一陣急促凌厲的喊殺聲!

  「殺!!」

  驟然爆發的殺伐嘶吼,凌厲破夜、響徹山野,瞬間撕碎深夜的寧靜。冰冷的兵刃破空聲、悽厲的臨死慘叫聲、憤怒的怒罵聲、絕望的哀嚎聲,瞬間交織在一起,驟然炸開。

  山洞之內,血色驟起、殺機滔天!

  棲息在周邊山洞的小寨子士卒,驟然被驚醒,紛紛披衣起身、探頭觀望,一張張臉上寫滿驚疑、

  眾人面面相覷、心神惶惶,無人知曉深夜為何再起殺伐、再爆廝殺。

  他們聽得真切,廝殺聲、慘叫聲盡數來自大寨士卒聚居的山洞,兵刃交擊、嘶吼慘烈,卻聽不到半點小寨族人的動靜。人人心頭驚疑不定、忐忑難安,既不敢貿然上前查看,又不敢安然入睡,只能蜷縮在山洞之中,滿心惶恐、靜靜觀望。


  這場突如其來的清算殺伐,並未持續太久。

  不過一炷香的時辰,方才狂暴慘烈的喊殺聲便漸漸減弱、緩緩平息,悽厲的哀嚎、憤怒的怒罵盡數消散,最終徹底歸於死寂。

  黑夜重歸靜謐,可這份死寂,卻比廝殺之時更讓人窒息、更讓人恐懼。

  整片大寨駐地,再無半點人聲、再無半點動靜,唯有夜風穿洞而過,帶著濃郁的血腥寒氣,飄蕩在夜色之中。

  不多時,一道滿身浴血、煞氣凜然的身影,踏著滿地夜色、滿身血腥,快步折返主帥山洞。

  正是黃禮。

  他一身甲冑盡數被鮮血浸透,戰袍暗紅、血漬斑駁,刀刃滴血、掌心染血,滿頭大汗、氣息微喘,周身縈繞著濃烈的殺伐戾氣,眼神凌厲、面色肅然。

  步入山洞,黃禮躬身抱拳、沉聲復命,語氣鏗鏘、字字清晰:「將軍!大事已成!黑山寨、盤寨等所有大寨子殘餘士兵、大小頭領,盡數伏誅!無一漏網、無一存活,共計六百三十一人,悉數清算!」

  六百三十一人,盡數斬殺、寸草不生!

  這場深夜清算,乾淨利落、毫無拖沓、毫無波折,順利得超乎想像。

  究其根本,緣由有二。

  其一,是有心算無心、預謀襲倉促。大寨士卒經歷昨夜炸營大亂,早已身心俱疲、戒備鬆懈,人人沉浸在復仇的執念之中,滿心以為張鄴軟弱可欺、不敢追責,全然未曾設防,更從未料到這位一向溫和隱忍的漢人主帥,會驟然發難、連夜屠盡嫡系大寨。他們毫無防備、甲冑未解、兵刃未握,酣睡之中慘遭突襲,根本來不及反應、來不及抵抗,便已然身首異處、血染山洞。

  其二,是昨夜炸營損耗慘重。這六百三十一名大寨殘餘士卒,大半都是身負重傷的傷兵,肢體殘缺、戰力盡失、臥床難起,連起身自保都做不到,更別說持刀抵抗、奮力廝殺。面對張鄴親衛精銳的雷霆突襲、無情清算,只能束手待斃、引頸受戮,毫無反抗餘地。

  是以這場看似慘烈的深夜屠滅,最終變成了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戮,兵不血刃、速戰速決,徹底肅清所有大寨殘餘、舊主嫡系。

  聽聞稟報,張鄴豁然起身,眼底閃過一絲凌厲鋒芒,周身氣場驟然沉凝,殺伐之氣盡顯。

  他深知,今夜這六百三十一條人命,徹底斬斷了他與雷彥恭的所有羈絆、所有後路,從此世間再無雷彥恭麾下先鋒張鄴,唯有決意歸降、誓死效忠寧國軍的降將張鄴。

  前路再無退路,唯有歸降一途、求生一線!

  「好!」

  張鄴沉聲一喝,即刻朗聲下令,語氣決絕、不容置喙:「即刻傳令全軍!召集所有小寨子士卒,盡數前往校場集結,不得缺席、不得拖延!另外,即刻釋放所有被關押的小寨子戰俘!」

  「至於營中剩餘的大寨子戰俘,暫且羈押看管,待全員集結完畢,當眾行刑、殺雞儆猴!」

  「屬下得令!」

  黃禮高聲領命,轉身大步離去,連夜傳令、整肅隊伍、執行命令。

  命令層層下達、傳遍各洞。

  原本惶恐不安、徹夜難眠的小寨子士卒,聽聞校場集結的軍令,心底頓時再起波瀾、驚疑不定。

  前夜炸營血案未結、罪責未清,深夜又傳來大寨駐地慘烈廝殺的動靜,一樁樁、一件件,讓所有人心驚肉跳、惶恐難安。人人都猜不透主帥意圖,看不清前路禍福,不知等待自己的是追責殺伐,還是寬恕安撫。

  可軍令如山、不容違抗。哪怕心底忐忑、滿心恐懼,這群已然犯下滔天大禍、深陷絕境的小寨士卒,依舊不敢有半分遲疑,紛紛整理衣甲、起身奔赴校場。

  人心向來矛盾且脆弱。

  他們畏懼未知的懲罰、恐懼主帥的清算,卻又按捺不住心底極致的好奇,迫切想要知曉深夜廝殺的真相、主帥真正的用意。極致的惶恐與濃烈的好奇交織纏繞,驅使著他們一步步走向校場,走向命運的最終抉擇。

  夜色深沉、晚風蕭瑟,校場之上,百餘支火把次第點燃、熊熊燃燒。

  跳動的赤紅火光碟機散沉沉黑夜,將偌大的校場映照得亮如白晝、纖毫畢現。火光搖曳閃爍,映照著一張張惶恐不安、面色複雜的蠻兵臉龐,也映照著地面尚未散盡的淡淡血腥氣。

  待張鄴身著甲冑、步履沉穩、氣度凜然地走上校場高台之時,下方小寨子士卒已然盡數集結完畢。


  羅列整齊的隊伍之中,共計一千三百餘名小寨士卒肅立在場。人人面色凝重、心神惶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眼底滿是不安與驚疑。

  其餘數百名士卒,皆是前夜炸營混戰中身負重傷、臥床不起的傷兵,傷勢沉重、無法行動,只能留守山洞、靜養療傷,無力前來集結。

  千人肅立、火把熊熊、夜色沉沉,校場之上寂靜無聲,唯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輕響與晚風呼嘯之聲。

  張鄴佇立高台之上,目光沉沉、緩緩掃視全場,冷峻的眼神掃過下方每一張惶恐不安的臉龐,不言不語、不怒自威,周身威壓悄然鋪開,讓全場士卒瞬間噤聲垂首、不敢妄動。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黃禮親自帶隊押解,領著一眾羈押戰俘穩步走來。隊伍之中,四百餘名衣衫襤褸、面色憔悴的小寨子戰俘,步履蹣跚、神色忐忑,被兵士有序帶入校場一側,解除羈押、脫去枷鎖。

  「放人!」

  張鄴大手一揮、朗聲下令。

  軍令落下,看守兵士即刻撤去禁錮、解開所有束縛。

  四百餘名被關押多日、受盡委屈的小寨戰俘,瞬間重獲自由。積壓多日的壓抑與惶恐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激動,一張張憔悴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神色,眼底滿是感激與慶幸。

  下方集結的小寨士卒見狀,人人面露喜色、心頭微動,原本緊繃惶恐的心,稍稍鬆弛幾分。

  「肅靜!!」

  就在眾人情緒浮動、議論漸起之時,張鄴驟然放聲大喝,聲如洪鐘、響徹全場,震得眾人耳膜轟鳴、心神俱震。

  喧鬧的校場瞬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千人隊伍盡數垂首肅立、屏息凝神,靜待主帥訓話。

  張鄴目光銳利、掃遍全場,聲音冰冷刺骨、字字沉重,無情戳破所有人心底殘存的僥倖幻想,當眾揭開最殘酷的絕境真相。

  「前夜炸營大亂,全軍自相殘殺!在場眾人,還有方才釋放的戰俘之中,絕大多數人都參與了混戰廝殺!」

  「黑水寨、盤寨等各大寨子,一夜之間戰死四百八十餘人,傷者三百有餘!這些大寨族人,盡數死於你們之手、死於你們的刀下!」

  「事已至此,你們所有人,都犯下了滔天大罪、結下血海深仇!」

  冰冷的話語如同利刃般狠狠扎入每一名士卒心底,無情撕碎了所有人的自我安慰、僥倖逃避。

  張鄴語氣陡然加重、厲聲呵斥,字字誅心、句句刺骨:「炸營屠戮、私殺同僚,罪無可赦、法理難容!此事一旦傳回朗州、傳入雷彥恭耳中,一旦被黑水寨、盤寨寨主知曉!」

  「你們,還有你們身後的每一座小寨子、每一戶族人,上至年邁阿姆、垂老阿爺,下至年幼妻兒、懵懂孩童,盡數會被大寨報復、盡數會被清算屠戮!」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無人能夠倖免、無人能夠獨活!你們今日一時泄憤,明日便是舉族覆滅、滿門慘死!」

  一番殘酷直白的話語,徹底擊碎了所有人最後的僥倖。

  全場一千三百餘名小寨士卒,面色瞬間齊刷刷慘白一片、血色盡褪。原本微動的神色徹底僵住,眼底被極致的恐懼與絕望徹底填滿。

  他們太清楚各大寨子的秉性手段了。

  湘西大寨,向來睚眥必報、狠戾嗜血,欺壓小寨百年、屠戮弱小無數,手段殘忍、株連無盡。一旦炸營殺人的消息傳回老寨,必然是滅族之禍、屠寨之災,老弱婦孺無一倖免,血流成河、屍骨無存。

  一時衝動、一夜泄憤,換來的是滿門覆滅、舉族慘死的絕境。

  無邊的絕望瞬間籠罩全場,不少士卒身軀發顫、手腳冰涼、眼底泛紅,滿心悔恨、滿心惶恐,卻早已覆水難收、無力回天。

  看著下方眾人盡數被恐懼籠罩、徹底認清絕境,張鄴眼底掠過一絲篤定。

  人心,已然徹底拿捏。

  時機,已然徹底成熟。

  「帶上來!」

  張鄴大手一揮、厲聲傳令!

  黃禮即刻領命,揮手示意兵士押解犯人。

  一隊兵士應聲而出,押著二百餘名五花大綁的大寨子戰俘,穩步走上高台。

  這些倖存的大寨戰俘,個個面色慘白、眼底驚恐、渾身顫抖,雙手被粗繩死死捆綁、動彈不得,口中塞滿破布、無法嘶吼怒罵,只能發出嗚嗚的絕望悶響,眼神里滿是滔天恨意與極致恐懼。


  小寨士卒們見狀,盡數面露疑惑、心神不解,紛紛猜測主帥用意,不知此刻押來大寨戰俘,究竟意欲何為。

  疑惑之間,高台之上殺伐驟起!

  張鄴再不廢話、絕不拖沓,抬手緊握腰間鋼刀,寒光驟然出鞘、凜冽奪目!

  錚!

  清脆的刀鳴劃破夜空,火光映照刀鋒,寒芒閃爍、殺氣滔天!

  張鄴跨步上前、手起刀落,凌厲刀鋒徑直劈在最前方一名盤寨戰俘脖頸之上!

  噗嗤!

  鮮血噴涌、猩紅四濺!

  那顆頭顱瞬間應聲滾落、墜地翻騰,身軀脖頸血柱噴涌、轟然倒地,慘烈至極、觸目驚心!

  幾乎同一時刻,黃禮與一眾親衛精銳齊齊拔刀、驟然出手!

  利刃翻飛、刀光霍霍、殺伐四起!

  高台之上,慘叫聲此起彼伏、接連響起,鮮血染紅青石高台、浸透滿地塵土。

  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二百餘名被押解的大寨戰俘,盡數被當場屠戮、悉數斬首,無一人僥倖存活、無一人留得全屍!

  人頭堆疊、鮮血橫流,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席捲整座校場,撲面而來、嗆人心肺。

  全場一千三百餘名小寨士卒,盡數瞳孔驟縮、心神巨震、渾身僵硬,一張張臉上寫滿極致的驚駭與震撼,無人說話、無人動彈,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雷霆鐵血、狠絕果斷的手段徹底震懾。

  張鄴手持滴血鋼刀、佇立高台中央,刀身鮮血順著刀鋒緩緩滴落,一滴、兩滴,砸在青石地面,聲聲驚心、點點懾人。

  他目光凜冽、掃視全場,迎著眾人驚駭的目光,陡然放聲怒吼、字字震心:

  「今夜!我親手屠盡大寨殘餘、斬盡仇敵首級!」

  「如今,在場所有人,與我張鄴一樣,徹底深陷絕境、再無退路!」

  「你們殺大寨族人、我屠大寨餘孽!消息一旦傳回朗州,雷彥恭必殺我等、大寨必報血仇!」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眾人必死無疑、無路可逃!」

  一番怒吼,直白狠絕、擊穿人心,徹底將所有人的命運牢牢捆綁、死死綁定。

  昨夜炸營,是士卒犯錯、身陷絕境;今夜屠寨,是主帥決斷、共赴生死。

  從此,主帥與士卒、將與兵、漢與蠻,再無尊卑隔閡、再無派系之分,所有人都是叛出雷彥恭的罪人,都是大寨誓死復仇的仇敵,生死與共、禍福相依。

  這一刻,張鄴用最血腥、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拉近了自己與所有小寨士卒的距離,強行凝聚起一盤散沙的軍心,綁死了所有人的退路。

  震懾全場、穩住人心後,張鄴收斂戾氣、沉聲喊話,語氣鏗鏘、直指生路:

  「既然皆是死路一條、橫豎都是一死!與其坐以待斃、引頸受戮、坐等滅族,不如隨我奮起一搏、闖出一條生路!」

  「寧國軍劉節帥,心懷大義、寬厚待人、善待降卒、體恤百姓,從不嗜殺、不欺弱小!如今我等盡數歸降,棄暗投明!」

  「歸順之後,既往不咎、人人活命!此後日日有飽飯、頓頓有乾糧,勤勉者有獎、立功者有賞,再無大族欺壓、再無尊卑凌辱!」

  生死絕境、溫飽利誘,雙重衝擊之下,全場士卒心神劇烈、搖擺不定。

  亂世底層蠻兵,一生所求不過溫飽生存、安穩度日。常年被大族欺壓、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如今既有活命之機,又有飽飯可吃,已然是絕境之中的無上恩澤。

  可依舊有部分士卒心存疑慮、不敢輕信,低聲竊語、滿心猶豫:「漢家人……素來狡詐、不可輕信,怕是假意安撫、暗藏殺機……」

  質疑之聲細碎響起、悄然傳開。

  張鄴聽得真切,並不惱怒、早有預料,當即高聲喊話、坦然解惑:「你們不信我、不信劉節帥,情有可原、人之常情!」

  「但你們大可問問身邊剛剛被釋放的同族戰俘!問問他們,寧國軍是否善待俘虜、是否寬待弱小、是否真的管飯飽腹!真假虛實,一問便知!」

  話音落下,無數士卒紛紛轉頭,圍向剛剛獲釋的四百餘名小寨戰俘,急切詢問、細細求證。

  一眾戰俘紛紛點頭、高聲應答,語氣真切、句句屬實:


  「是真的!寧國軍軍紀嚴明、從不虐待俘虜!」

  「我們被俘多日,從未受辱、從未挨打,日日有乾飯、時時有湯水,偶爾還能分到肉食!比在舊營之中吃得還要飽、過得還要安穩!」

  「劉節帥仁義寬厚,真的善待底層士卒、體恤弱小百姓!」

  一聲聲真切的佐證,徹底擊碎了眾人心中的疑慮與猜忌。

  眼見人心鬆動、大勢已成,張鄴趁熱打鐵、再度開口,語氣坦蕩、不留餘地:

  「我不勉強任何人、不脅迫任何人!願意隨我歸降劉節帥、闖出活路的,從此並肩作戰、生死與共!」

  「不願歸降、心存遲疑之人,大可上前一步、直言告知!我今日即刻放你們離去、任由你們歸寨!」

  「只是你們務必想清楚!今夜之後,大寨血仇已定、雷彥恭殺心已起,你們離去之後,等待你們的,只有追殺屠戮、滅族之禍!是生是死、是存是亡,全看你們自身命硬與否!」

  赤裸裸的抉擇、血淋淋的現實,擺在每一名士卒面前。

  前路已然無比清晰、再無僥倖可言。

  歸降,尚有一線生機、溫飽安穩、擺脫欺壓;逃離,唯有死路一條、舉族覆滅、屍骨無存。

  短暫的猶豫、權衡、掙扎過後,所有人心底的遲疑徹底消散。

  一千三百餘名小寨士卒,盡數躬身俯首、齊聲高喊,聲音震天、響徹山野:

  「我等願追隨將軍!誓死歸降劉節帥!共赴生路、絕無二心!」

  聲浪層層疊疊、磅礴浩蕩,徹底蓋過夜風、響徹營地,軍心徹底凝聚、人心徹底歸攏。

  見狀,張鄴眼底閃過一抹濃郁喜色、心頭大石徹底落地。

  軍心已定、大勢已成、退路盡斷、誠意已足!

  他朗聲大笑、高聲下令:「好!諸位既願同心同德、共赴生路,我必不負眾人、帶大家活下去、闖出路!」

  「黃禮!即刻傳令!命所有人盡數前往大寨駐地山洞,割下今夜盡數伏誅的大寨頭領、士卒首級!連同高台之上二百戰俘頭顱,盡數收納封存、清點規整!」

  「明日一早,盡數送往龍陽縣,作為我等歸降寧國軍的投名狀!」

  「自此,斬斷過往、棄暗投明!以血為信、以首為憑,誓死效忠劉節帥!」

  「諾!!」

  黃禮抱拳領命、聲震全場。

  夜風呼嘯、火把烈烈,滿地鮮血、累累首級。

  今夜的蠻軍營地,徹底斬斷舊主羈絆、終結百年部族亂象。

  一場血淋淋的投名狀,就此鑄成。

  只待明日送往龍陽,換成絕路之中活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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