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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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州地界,石門縣外十里群山。

  暮春時節的湘西,從無連日晴空。連綿陰雨纏纏綿綿,籠罩千山萬壑,細密的春雨如絲如霧,密密斜織,將巍峨青山、幽深谷澗盡數籠入一片朦朧雨幕之中。天地間灰濛濛一片,遠山含霧、近樹垂珠,青石山路被雨水浸透,濕滑泥濘、雜草叢生,林間腐葉堆積,踩上去軟滑濕爛,步步皆是難行之地。

  潮濕的山風穿林而過,裹挾著雨後草木的腥氣、泥土的濕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寒氣,沉沉壓在群山之間。本該靜謐清幽的深山雨谷,此刻卻暗流洶湧、殺機暗藏,一場慘烈的山地遭遇戰,正在雨幕密林之中驟然打響。

  山林西側,五十餘名身形剽悍、裝束粗狂的蠻兵已然列陣肅立。

  這是割據武陵、負險自守的張鄴麾下精銳蠻卒,常年棲身深山、奔走幽谷、習於山地作戰,悍勇好鬥、野性十足。他們不著規整軍甲,大多身著粗麻短褐、獸皮裹身,裸露的臂膀胸膛布滿舊傷疤痕,肌膚黝黑粗糙,沾滿泥水血污,手持開山砍刀、粗鐵長矛、木柄短斧,兵器雜亂簡陋,卻個個鋒芒凜冽、殺意凜然。蠻兵不信章法、不循陣型,作戰全憑血性蠻力、山野本能,衝殺悍不畏死、近身搏殺兇狠凌厲,是湘西群山之中最難纏的一股勁敵。

  與之對峙的東側林間,人數遠遜對方,僅二十七人,卻列著一套截然不同、規整森嚴的古怪陣型。

  這便是姚彥章親手打磨、悉心操練的狼軍小隊,歷經一月血戰淬鍊,早已褪去初入戰場的青澀懵懂。二十七人分成九組,嚴格遵循三三制排布,三組在前、三組居中、三組殿後,錯落站位、彼此掩護、攻防銜接、進退有度。陣型不密不疏、可分可合、可攻可守,完美適配山地密林的複雜地形,避開了山林作戰陣型擁擠、難以展開的弊端,每一人都能發揮戰力,每一組都能相互馳援。

  隊伍最前方,阿古拄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立於雨幕之中,神色沉靜如水、無波無瀾。

  較之月前初上戰場的青澀模樣,如今的他早已褪去稚氣、沉穩入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張黝黑堅毅的面龐,左右臉頰各橫亘著一道寸許長的刀疤,皮肉結痂留痕、紋路猙獰,是前段時日深山血戰、近身搏殺留下的赫赫印記。兩道刀疤橫貫臉頰,非但不顯醜陋,反倒為他添了幾分鐵血凜冽的悍厲之氣,搭配他沉靜冷冽的眼神、沉穩如山的氣場,盡顯百戰老兵的滄桑與鋒芒。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划過臉頰的疤痕,墜落在肩頭的甲冑之上,濺起細碎水花。他身披雙層厚皮甲,外覆一層精製紙甲,雙層防護層層疊加,緊密貼合身形,輕便靈巧、不礙騰挪,卻擁有堪比重甲鐵甲的堅韌防禦力,足以抵擋尋常刀劈斧砍、流矢穿刺。手中一柄精製手弩穩穩低垂,弩機上弦、箭矢搭槽,隨時可擊、蓄勢待發。

  他目光沉沉,穿透朦朧雨幕,冷靜掃視前方蠻兵排布、站位破綻、進退姿態,不驕不躁、不慌不忙,全然沒有新兵初遇強敵的慌亂惶恐,周身縈繞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鎮定。

  不止是阿古,此刻這支二十七人的狼軍小隊,人人皆是如此。

  回想一月之前,這支隊伍尚且是一群未經沙場、從未見血的新兵。

  初入湘西群山,面對陰森密林、兇悍蠻兵、慘烈廝殺,大多人心生畏懼、手足僵硬、心神慌亂。初見戰友負傷倒地、鮮血噴涌、生死垂危,眾人皆是驚慌失措、陣型大亂,有人手抖握不住兵器,有人失神忘記躲閃,有人慌亂錯步、自亂陣腳,滿是新兵的稚嫩、彷徨與怯懦。

  可歷經這一個多月不間斷的山地拉鋸、日夜廝殺、浴血淬鍊,這群新兵早已脫胎換骨、涅槃蛻變。

  實戰,是最好的訓練場。

  他們跟隨姚彥章輾轉湘西群山,歷經大小數十場遭遇戰、突襲戰、伏擊戰,看過生死離別、見過血流成河、嘗過戰敗潰退、熬過絕境苦戰。

  日復一日的廝殺磨礪、時時刻刻的生死考驗,徹底磨去了他們身上的青澀稚氣、怯懦彷徨,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鐵血堅韌、冷靜果決。

  如今再遇強敵、直面廝殺,無人慌亂、無人退縮、無人失神。耳畔兵刃交擊之聲震天、眼前鮮血飛濺、身旁戰友負傷倒地,眾人依舊心神穩固、神色冷峻,無需將領呼喊呵斥,便自主分工、默契配合。有人持槍拒敵、貼身搏殺,有人持弩遠射、定點壓制,有人側身掩護、補齊破綻,有人俯身包紮、救治傷員,一舉一動井然有序、從容老道,戰術配合愈發嫻熟、臨場應變愈發迅捷、戰場心態愈發堅韌。

  短短月余,一支新兵隊伍,已然悄然成長為可獨當一面、適配山地作戰的精銳勁旅。


  前方蠻兵頭領見狼軍人數稀少、不足己方半數,頓時心生輕視、氣焰囂張,厲聲嘶吼一聲,抬手一揮,五十餘名蠻兵瞬間悍然衝殺而出。

  蠻兵作戰毫無章法,全然憑著山野本能、悍勇血性,三五成群、雜亂衝鋒,嗷嗷嘶吼著撲向狼軍陣型,刀斧翻飛、長矛直刺,氣勢洶洶、看似兇悍,試圖以人數優勢、蠻力衝殺碾壓蠶食,一舉衝散狼軍陣型、全殲對手。

  可他們全然不知,無序的蠻力衝殺,在狼軍成熟的三三制戰術、精良軍械加持之下,無異於自尋死路。

  阿古眸光一凜,沉喝一聲,聲透雨幕、清晰有力:「穩住陣型,分段射殺,遠近銜接!」

  話音落下,狼軍眾人動作整齊劃一、配合天衣無縫。

  前排士卒沉步扎穩、持槍固守,槍尖斜挑、精準格擋,死死抵住蠻兵衝鋒的第一波攻勢,穩住陣型根基;中排士卒半蹲側身、手弩齊發,借著雨幕掩護、林木遮擋,精準鎖定衝鋒最前、勢頭最猛的蠻兵,弩矢破空、疾如閃電,例無虛發;後排士卒遊走補位、伺機突進,隨時填補陣型破綻、馳援危急點位,收割殘敵、壓制漏網之魚。

  三三制戰術的核心,便是以默契配合、精準分工、攻防銜接,以少打多、以穩克悍、以巧破蠻。

  三組交替掩護、循環攻防、進退有序,不貪功冒進、不慌亂退守,始終牢牢鎖住戰場節奏,將人數劣勢徹底抹平,反倒形成戰術層面的降維打擊。

  加之狼軍軍械遠超蠻兵,精製手弩射程遠、穿透力強、精準度高,遠超蠻兵簡陋的弓箭投石;雙層皮甲和紙甲的精良護甲,輕便靈動、防護絕佳,能夠有效抵禦蠻兵粗糙刀斧的劈砍刺傷,極大降低了傷亡損耗。反觀蠻兵,兵器簡陋、無甲護身、攻防無序、進退無章,僅憑一身蠻力血性衝鋒,在體系化、正規化的精銳軍陣面前,破綻百出、不堪一擊。

  一波衝鋒下來,沖在最前的七八名蠻兵接連中弩倒地,慘叫哀嚎、死傷慘重,鮮血浸透林間濕土,染紅片片積雨。剩餘蠻兵見狀依舊悍勇不退,依舊嘶吼著瘋狂撲殺,試圖以人命堆砌衝破防線。

  幾番來回交鋒、數次衝鋒拉鋸,蠻兵不僅未能衝破狼軍分毫陣型,反倒接連折損人手、傷亡劇增,短短半柱香的廝殺,便倒下十數名精銳,剩餘三十餘人個個帶傷、心神惶惶、銳氣大挫、攻勢銳減。

  蠻兵頭領徹底看清局勢,心知今日已然占不到半分便宜,再強行纏鬥,只會全員折損、全軍覆沒。深山作戰、無援無援、地勢兇險,一旦陷入僵局,再無脫身可能。

  心念至此,他不敢再戰,當即抬手吹響口中骨哨。

  「嗚嗚——」

  低沉沙啞的骨哨聲穿透雨幕、響徹山林,帶著蠻兵獨有的撤退號令。剩餘殘存的蠻兵聞聲,立刻放棄纏鬥、紛紛後撤,不敢再有半分戀戰,抬著輕傷同伴,丟下滿地屍體,狼狽逃竄、隱入密林深處,轉瞬便消失在茫茫雨霧之中,只留下空蕩蕩的林間戰場,以及一地冰冷的屍身、濃重的血腥。

  「阿古哥!賊寇逃了!屬下帶人追上去,一舉剿殺乾淨,不留後患!」

  身側的愣子此刻已然熱血上頭,雙目赤紅、戰意高漲,緊握手中長刀,抬腳便要帶隊追擊。

  連日血戰,他早已褪去初戰的怯懦,悍勇十足、求勝心切,只想趁勝追擊、全殲殘敵、斬獲更多軍功。其餘狼軍士卒也紛紛戰意沸騰、摩拳擦掌,欲乘勝掩殺、擴大戰果。

  「站住,窮寇莫追。」

  阿古抬手沉聲喝止,語氣堅定、不容置喙,眼神冷靜銳利,掃視前方幽深密林,「深山雨霧、路況不明、林木遮擋、視野受限。蠻兵熟稔此地地形,敗退逃竄必然留有後手,大概率設下埋伏。我等吃過貿然追擊、孤軍深入的大虧,前車之鑑、歷歷在目,不可再犯。」

  一句話瞬間澆滅眾人的求勝之心,所有人瞬間冷靜下來,紛紛收兵駐足、穩住身形。

  眾人記憶猶新,初入湘西之時,便是因為初勝輕敵、貿然追擊、孤軍深入,誤入蠻兵埋伏圈套,陷入重圍、苦戰突圍,折損數名弟兄,吃了大虧。如今歷經淬鍊,眾人早已學會沉穩審慎、敬畏戰場、不貪寸功。

  見眾人盡數收斂戰意、陣型穩固,阿古方才沉聲下令:「全員就地休整,優先救治傷員,快速包紮止血,嚴守陣型、戒備四周,以防賊寇去而復返、偷襲反撲。」

  號令落下,狼軍眾人各司其職、迅速行動,沒有半分慌亂拖沓。

  幾名隨行醫護士卒立刻取出隨軍傷藥、麻布繃帶,快步上前,為受傷的同袍清理傷口、止血包紮。戰場上沒有慌亂哭嚎、沒有手足無措,受傷的士卒咬牙強忍疼痛、沉默堅毅,配合包紮;未受傷的士卒持槍警戒、環視四方,牢牢守住各處要道,警惕密林異動。


  此戰戰果,懸殊至極、一目了然。

  蠻兵五十餘精銳出戰,丟下整整十六具屍體,殘部狼狽潰逃、慘敗而歸,傷亡慘重、銳氣盡失。

  而狼軍二十七人出戰,僅有六人負傷,其中四人皆是皮肉擦傷、輕微刀傷,屬於輕傷範疇,休養三五日便可癒合歸隊、再度參戰。

  剩餘兩人傷勢稍重,但皆未傷及筋骨、不損性命,隨軍簡單包紮後便可穩妥轉移,靜養旬日便能復原。

  這般極小的傷亡代價,換來近乎十倍的殲敵戰果,盡數得益於狼軍精良的軍械防護、成熟的戰術體系、默契的團隊配合。

  眾人身上的紙甲與雙層複合皮甲,看似輕便柔和,實則堅韌異常、防護絕佳。尋常蠻兵的刀劈斧砍、長矛刺擊,大多被甲冑穩穩格擋、卸去力道,僅能造成表層擦傷,難以破甲傷身,最大程度護住了士卒性命、壓低了戰場傷亡。反觀蠻兵無甲護身、兵器簡陋,一旦被近身擊中、弓弩射中,便是重創斃命,毫無防禦可言。

  簡單處理完傷員、穩固戰場局勢後,阿古看向滿地蠻兵屍體,目光沉凝,轉頭對愣子說道:「動手,割耳記功。」

  「是!」

  愣子聞言立刻應聲上前,其餘兩名未受傷的士卒也隨之跟上,三人手持短刀,俯身逐一處理滿地屍身。

  如今軍中規制嚴明、軍功清晰,為杜絕虛報戰功、冒領軍功,劉靖定下鐵律,斬敵首級、割耳為證,每一具敵屍只取一耳,登記在冊、核驗無誤,一隻敵耳便可兌換五貫銅錢,實打實、無虛額、不拖欠,是軍中士卒最直接、最公允的軍功獎賞。

  對於這群出身貧寒、底層行伍的狼軍士卒而言,這般軍功,不僅是錢財糧餉、養家餬口的依仗,更是浴血奮戰、沙場拼殺的榮耀,是晉升職級、立足軍營、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每一隻割下的耳朵,都是他們冒死拼殺、浴血破敵的見證,都是實打實的血汗功勞。

  雨水淅淅瀝瀝、依舊落個不停,林間風聲簌簌、雨聲沙沙。

  三人俯身忙碌,動作熟練利落、有條不紊,早已褪去初次割耳的不適、膽怯與反胃,只剩軍人的冷靜與務實。歷經月余沙場淬鍊,他們早已見慣生死、看淡血腥,心智徹底蛻變、心性愈發堅韌。

  不多時,十六隻染血的耳朵盡數收納裝好,妥善封存於軍功布袋之中,待戰後統一報備、登記領賞。

  阿古環視戰場,確認無遺漏敵蹤、無潛伏隱患、無遺留傷員,沉聲下令:「全員整隊,有序撤離,返回臨時據點休整待命,等候大帥軍令。」

  二十七人小隊攙扶傷員、規整陣型,踏著泥濘山路,迎著綿綿春雨,井然有序、穩步撤離深山戰場,背影沉穩堅毅、步履鏗鏘有力。

  而這樣以少勝多、穩步蠶食、逐點清剿的山地遭遇戰,此刻正在石門縣方圓二十里的群山密林之中,不間斷、不停歇地輪番上演。

  康博坐鎮中軍、統籌全局,嚴格遵循劉靖定下的核心戰略,不貪快、不冒進、不猛攻,不求一戰定乾坤,只求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以風林二軍為錘,奪取縣城,再以精銳狼軍為尖刀利刃,拆分小隊、散入群山,逐山清剿、逐谷肅清、逐點推進,一點點拔除張鄴散布在石門外圍的蠻兵據點、肅清山間潛伏勢力、掃清前路障礙。

  一支支狼軍小隊分散進山,在茫茫雨幕群山之中,與蠻兵展開無數次小規模遭遇戰、突襲戰、伏擊戰。每一場廝殺,都是一次實戰淬鍊;每一次交鋒,都讓新兵愈發老練;每一次推進,都穩穩蠶食一寸敵軍疆域。

  前線山野血戰不休、捷報頻傳,後方石門縣衙帥帳之內,亦是政令通暢、調度有序、運籌帷幄。

  石門縣衙大堂,早已被改造成前線臨時中軍帥帳,褪去了縣衙的文雅肅穆,滿是軍營的肅殺嚴謹。

  大堂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湘西輿圖,宣紙鋪展、筆墨清晰,朗州、石門、陬溪、武陵各州縣山川河流、山谷要道、村落據點、險隘關口,盡數標註清晰、一目了然。

  龐觀一身戎裝、披甲佇立,身姿挺拔、神色沉穩,立於輿圖之前,手中緊握一支朱紅筆墨,目光沉沉凝視輿圖,緊盯整片湘西戰局走勢。作為隨軍副帥、沙場宿將,他歷經百戰、沉穩老練,深諳山地作戰的精髓,更懂穩紮穩打、循序漸進的用兵之道。

  大堂內外,傳令兵往來穿梭、步履匆匆、神色肅然,不間斷從前線趕回,實時匯報各路戰況、各隊戰果、各地推進進度。帳內文武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忙碌有序,文案登記、軍功核驗、糧草調度、傷員安置、軍情匯總,一切井然有序、高效運轉。


  「報——!」

  一名傳令兵快步疾沖入堂,單膝跪地、高聲稟奏,語氣鏗鏘有力、滿含振奮:「稟龐帥!狼軍第三營下轄二十六大隊,於蛇山山谷遭遇蠻兵主力小隊,一番激戰,成功擊退敵軍,陣前斬敵十六人,我方僅輕傷三人,現已穩固蛇山防線,肅清山間殘敵!」

  龐觀聞言,神色不變、沉穩依舊,抬手執硃筆,俯身精準落在輿圖標註的蛇山位置,穩穩畫下一個鮮紅圓圈。紅圈醒目刺眼,代表此地敵軍已被肅清、據點已被拔除、戰線已然推進。

  「報——!」

  又一名傳令兵接踵而入,跪地急報:「稟龐帥!狼軍第二營下轄一十八大隊,攻破陬溪外圍三處山間哨卡,驅逐蠻兵二十餘人,斬獲首級九枚,徹底打通陬溪山前通道!」

  硃筆再起,陬溪外圍三處哨卡位置,接連落下三個鮮紅標記。

  「報——!狼軍第四小隊清剿石門西山殘敵,斬敵七人,收復兩處山間村落,百姓安然歸附!」

  「報——!陬溪北側密林伏敵盡數肅清,戰線穩步前移三里!」

  一聲聲捷報接連傳入帥帳,一道道紅圈不斷落於輿圖之上。

  不過半日時辰,整幅巨大的湘西輿圖之上,石門縣城周邊大半山地、山谷、哨卡、要道,盡數被鮮紅圓圈覆蓋、密密麻麻、星羅棋布。每一個紅圈,都代表一場完勝、一次推進、一寸疆土的收復、一股敵勢的肅清。

  放眼望去,紅色戰果從石門縣城向外層層輻射、逐步蔓延,一點點壓縮蠻兵活動空間、一步步瓦解張鄴外圍防線、一寸寸蠶食武陵邊緣疆域。

  這般推進速度,看似緩慢綿長、不夠迅猛、不夠轟轟烈烈,沒有一戰破城、千里挺進的磅礴氣勢,卻步步紮實、穩穩落地、根基穩固,無半點僥倖、無半分風險、無一絲隱患。

  這正是劉靖早已定下的湘西總戰略——以點連線,以線擴面,穩紮穩打、循序漸進。

  先以精銳小隊為尖刀,拔除單點敵軍據點、肅清單點山地隱患,穩固每一處占領點位;再以無數穩固點位串聯成線,打通山川要道、連通攻防陣線、封鎖敵軍退路;最終以多條戰線交織成面,全面覆蓋湘西群山、徹底擠壓敵軍生存空間、穩步蠶食整片朗州疆域。

  不急於求成、不貪功冒進、不孤軍深入,每推進一寸,便鞏固一寸、守住一寸、消化一寸,徹底杜絕戰線過長、後援不足、腹背受敵、埋伏遇襲的兵家大忌。

  龐觀凝視滿圖紅圈,眸色深沉。

  來之前,所有人心裡都明白,此戰不求速勝,以慢以穩為主。

  如今的戰況,也證明戰前定下的戰略與戰術是正確的。

  只需穩步推進,防止麾下將領急功近利,拿下朗州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說白了,這場戰爭的本質,拼得不是將帥能力,亦不是士兵戰力,而是家底。

  就算狼軍不是蠻兵的對手,但最多也只是戰術上的失敗,不足以影響到戰略。

  劉靖背後有整個江西之地,以及新得的湖南三州,皆是豐腴的魚米之鄉,莫說一年半載,就算是兩年,三年,咬咬牙也能耗得起。

  而雷彥恭呢?

  十萬大山聽著是挺唬人,可能種糧食的平原有幾處?

  蠻兵在山地確實來去自如,可青壯加起來總共才多少?

  ……

  ……

  三月初九,劉守光南郊祭天,登基稱帝,立國大燕,建元應天。

  三月十八,晉王李存勖廣發討賊檄文。

  三月二十一,晉將周德威統精兵三萬,合成德,義武等五鎮聯軍,共計六萬大軍,從岐溝關進入燕境。

  岐溝關坐落於燕晉交界咽喉之地,扼守南北通行要道,背靠群山、前臨平原,是幽州南面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自古便是北疆兵家必爭之地。此關一旦告破,晉軍便可直面燕南平原,再無崇山峻岭、雄關險隘阻攔,大軍可直抵幽州城下。劉守光深知此關的戰略價值,早早派遣麾下精銳步騎三千駐守於此,加固城關、修繕垛口、囤積滾木擂石與糧草器械,妄圖憑天險固守,阻擋晉軍北上兵鋒。

  然地利再險,終究不敵人心盡失。駐守岐溝關的燕軍將士,常年駐守邊關、苦寒疲敝,既要承受嚴苛賦稅徭役,又要忍受劉守光麾下監軍的苛酷刑罰,日日惶恐、人人自危。他們親眼目睹劉守光稱帝後愈發癲狂暴虐,屠戮朝臣、殘殺士卒、壓榨百姓,早已心生厭棄、全無守土死戰之心。加之探馬回報,晉軍五萬精銳壓境、軍威滔天、勢不可擋,鎮、定二鎮聯軍協同作戰,北疆藩鎮盡附晉王,岐溝關孤立無援、絕無後援,死守唯有全軍覆沒。


  周德威深諳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之道,並未急於下令強攻破關。大軍壓至關下之後,他先令全軍列陣示威,鐵騎分列兩翼、步卒結陣居中、弓弩手張機搭箭,層層排布、軍容浩蕩,震懾關內守軍。同時遣使者至關下喊話,明示晉王伐罪之意,赦免守軍罪責、承諾保全將士性命,歸降者既往不咎、有功者另有封賞,頑抗者城破誅戮、絕不姑息。

  心理施壓配合軍事威懾,雙重攻勢之下,岐溝關守將徹底心神瓦解。他自知無力抗衡五萬晉軍,又不願為暴虐暴君殉死,思慮再三,最終決意開城歸降。次日清晨,岐溝關城門大開,守將率領全軍將士列隊出降,封存關防、器械、糧草,拱手讓出這座雄踞北疆的咽喉天險。

  周德威不費一兵一卒、不損一矢一箭,順利攻克岐溝關,晉軍主力浩浩蕩蕩跨過關隘,徹底踏入桀燕腹地。自此,幽燕南面門戶洞開,天險盡失,晉軍兵鋒直指北,一路坦途、勢無阻攔,覆滅桀燕的大局,已然徹底敲定。

  大軍入關之後,周德威嚴令軍紀,約束全軍將士,嚴禁劫掠百姓、嚴禁擅殺無辜、嚴禁擾民滋事,違令者立斬不赦。晉軍秋毫無犯、安撫民心,與劉守光常年暴政擾民、縱兵劫掠的行徑形成鮮明對比,燕地百姓見狀,愈發感念晉王德政、厭棄偽燕統治,各地歸降的呼聲愈發高漲。

  無需繁瑣試探、無需迂迴纏鬥,周德威當機立斷,選定南北咽喉要道岐溝關作為突破關口,揮師北上,大舉攻入燕境。

  岐溝關地勢險要、扼守南北要道,是幽州南面第一道屏障,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劉守光也曾在此布設守軍、囤積甲兵,妄圖憑藉天險阻擋晉軍北上。可燕軍守軍早已人心惶惶、毫無戰意,常年受劉守光暴政壓榨,將士疲於戰亂、厭戰畏死,聽聞周德威率領五萬精銳大軍壓境,兵威赫赫、勢不可擋,岐溝關守軍全無抵抗之心。

  晉軍兵臨關下,旌旗一展、甲兵列陣、軍威浩蕩,岐溝關守將當即開城投降、束手歸降,這座扼守幽燕門戶的天險雄關,不戰而克、拱手讓人。

  大軍順利跨過岐溝關,徹底踏入桀燕腹地,自此長驅直入、再無天險阻隔。

  事實上,燕地的崩塌潰敗,絕非一日之寒。劉守光割據幽燕數年,憑藉武力強壓四方,毫無治國理政之能,全程以暴制暴、以殺立威。他對內橫徵暴斂,層層盤剝州縣賦稅,透支民力、搜刮財貨,以供自己奢靡揮霍、擴建宮室、豢養私兵;對外窮兵黷武,屢次主動侵襲鎮、定二鎮,挑釁河東、結怨四方,樹敵無數、孤立自身。朝堂之上,忠直老臣盡數被屠戮貶斥,只剩李小喜等諂媚奸佞當道,朝堂昏暗、政令混亂;地方州縣,官吏日夜惶恐、朝不保夕,百姓流離失所、田畝荒蕪、餓殍遍野,整個幽燕大地,早已民生凋敝、州縣離心、上下解體。

  待到劉守光悍然稱帝,僭越天位、妄自尊大,更是徹底耗盡了燕地最後的民心士氣。天下藩鎮皆視其為叛逆小丑,無人與之結盟、無人為其馳援,桀燕徹底淪為北方孤家寡人。當周德威率領五萬晉軍奉檄伐罪、弔民伐暴,正義之名、浩蕩兵鋒席捲燕南大地,各地積壓數年的民怨、官怨、兵怨徹底爆發,歸降倒戈之勢席捲全境、不可逆轉。

  最先歸附的是澶州。澶州地處燕南前沿,首當其衝直面晉軍兵鋒,州守早已不堪劉守光暴政壓迫,聽聞晉軍軍紀嚴明、善待降人、安撫百姓,當即下定決心棄暗投明。不等晉軍兵臨城下,便提前備好降書、戶籍、府庫帳冊,派遣州中長史親赴晉軍大營請降。晉軍抵達澶州城外時,城門全開,守將率官吏鄉紳出城十里迎接,百姓簞食壺漿、夾道歡迎,全城安然歸附、無一人抵抗。

  澶州歸降之後,連鎖歸降效應瞬間蔓延全境。涿州、武州、順州等燕地核心重鎮,紛紛效仿澶州,相繼遣使歸降、開城納土。各州守將盡數摒棄劉守光偽帝號令,封存府庫、安定軍民、撤除守備,全程配合晉軍接管城防、安撫地方、穩定秩序。部分忠於偽燕的極少數裨將試圖據城抵抗,卻被麾下士卒、城中百姓聯手擒縛,獻於晉軍大營,可見劉守光早已徹底失去所有人心。

  周德威統籌全局、穩步推進,每收復一城,便即刻派遣隨軍文官接管民政、安撫百姓、減免苛稅、整肅吏治,廢除劉守光時期所有酷法苛政,安撫流離失所的災民,收攏潰散的州縣士卒,徹底穩固收復之地,絕不貪快冒進、絕不留後患。

  這般穩紮穩打的推進方式,讓晉軍收復的疆域愈發穩固,歸降州縣人心安定、盡數依附晉王,徹底斷絕了偽燕翻盤的可能。短短半月時間,晉軍五萬大軍一路北上、勢如破竹,盡數掃平燕南所有州縣,收復大片疆土,兵鋒毫無阻滯,直逼桀燕都城——幽州薊縣。

  當晉軍北伐、弔民伐罪的兵鋒席捲而來,燕地各州縣早已積攢已久的怨憤徹底爆發,歸降之心、倒戈之意遍布全境。


  澶州守將率先遞上降書、開城納降,全城官吏百姓出城迎接晉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只求早日擺脫劉守光的殘暴統治;緊隨其後,涿州、武州、順州等燕地重鎮,無一例外、盡數聞風歸降。各州守將、官吏紛紛封存府庫、整頓戶籍、棄暗投明,主動派遣使者前往晉軍大營請降,甘願歸順晉王、棄絕偽燕。

  短短半月時間,周德威統領的五萬聯軍,不費苦戰、不損精銳,連下燕地數州、橫掃燕南全境,兵鋒一路向北、勢如破竹,直指桀燕都城——幽州薊縣。

  大軍一路推進,沿途州縣望風歸附、百姓夾道相迎,無一人為劉守光死戰、無一城為偽燕堅守。昔日號稱固若金湯、雄踞北疆的桀燕疆域,短短半月便土崩瓦解、全境潰敗,只剩幽州薊縣一座孤城,孤零零矗立在北疆大地之上,被五萬晉軍團團圍困、水泄不通。

  幽州,薊縣,皇城大內。

  這座倉促修建的偽帝皇宮,雕樑畫棟尚且嶄新,琉璃金瓦熠熠生輝,卻早已籠罩在末日將臨的死寂與惶恐之中。整座皇城氣氛壓抑、陰風沉沉,宮人內侍、文武百官人人面色慘白、心神惶惶,步履躡手躡腳、不敢高聲言語,生怕觸怒暴怒的偽帝劉守光,招來殺身之禍。

  自晉軍出岐溝關、橫掃燕地以來,敗報日日傳入宮中,州縣歸降、守軍潰敗、大軍逼近的消息接連不斷,徹底擊碎了劉守光的帝王美夢。

  劉守光本就性情暴戾、剛愎自用、嗜殺無常,登基稱帝之後,更是狂妄自大、目中無人,自以為坐擁幽州天險、坐擁數萬兵馬,便可割據北疆、抗衡天下,全然不將晉王李存勖與河東兵馬放在眼中。起初聽聞晉軍來伐,他尚且嗤之以鼻、狂妄自大,揚言要親率燕軍出城,一戰擊潰晉師、生擒周德威、踏平河東。

  可現實卻狠狠擊碎了他的狂妄。

  他數次下詔,派遣城中精銳燕軍出城迎戰,主動突襲晉軍圍城大陣,妄圖擊退敵軍、解除圍困、扭轉頹勢。奈何燕軍早已軍心渙散、士氣崩頹,將士無心死戰、戰力盡失,反觀晉軍久經沙場、軍紀嚴明、戰力強悍、士氣滔天。

  數次出城決戰,燕軍每戰必敗、每敗必慘,折損兵馬無數、丟失甲械輜重無數,原本留守幽州的精銳主力,接連損耗、死傷慘重,殘存兵馬盡數龜縮城內,再也不敢出城迎戰,只能眼睜睜看著晉軍層層合圍、步步緊逼,將幽州孤城徹底鎖死。

  連戰連敗、疆域盡失、兵臨城下、孤城被困,一連串的慘敗徹底擊潰了劉守光的狂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暴怒、恐慌與瘋狂。

  大殿之內,龍椅之上,劉守光一身繁複帝袍,面色猙獰、雙目赤紅,滿臉戾氣、周身煞氣縈繞,胸膛劇烈起伏,怒火熊熊燃燒,整個人已然處於癲狂暴怒的邊緣。連日敗報、全境崩塌、圍城絕境,讓這位偽帝心態徹底扭曲,滿心怨憤無處宣洩,只能將怒火盡數撒在身邊宮人、朝堂百官身上。

  殿中宮人內侍、文武百官盡數垂首躬身、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半步不敢動,人人心驚膽戰、唯恐禍及自身。

  殿內死寂沉沉,唯有燭火搖曳、光影晃動,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名端著玉瓶擺件、小心翼翼上前侍奉的年幼婢女,連日惶恐難安、心神不寧,雙手微微發顫,腳步輕輕一晃,手中精緻的白玉花瓶驟然脫手墜落。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徹死寂大殿,刺耳突兀、劃破沉寂。

  區區一件意外小事,卻徹底點燃了劉守光積壓多日的滔天怒火。

  他雙目驟然赤紅、戾氣暴漲,猛地拍案而起,厲聲嘶吼,聲音嘶啞癲狂、暴戾至極:「廢物!無用的奴才!連區區器物都守不住,留你何用!」

  盛怒之下,劉守光全然不顧尊卑禮法、不顧人命天理,已然徹底癲狂失控。他怒喝一聲,揮手示意身側侍衛上前,眼中沒有半分憐憫、沒有半分人性,只剩嗜血的殘暴與扭曲的瘋狂。

  殿中侍衛早已習慣了自家帝王的暴虐無常,聞言即刻上前,不顧婢女跪地痛哭、連連求饒,強行拖拽至殿中。可憐那名年幼婢女不過一時失手、並無過錯,卻恰逢暴君暴怒、厄運臨頭。

  劉守光猶覺不解氣,親自拔刀上前,戾氣滔天、手段狠辣,當著滿殿文武百官、宮人內侍的面,親手揮刀屠戮,幾番狂暴劈砍之下,無辜婢女竟被活活剁成肉泥,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猩紅鮮血浸染大殿青磚,濃烈血腥味瞬間瀰漫整座宮殿,與殿中沉悶壓抑的氣息交織在一起,恐怖至極、令人膽寒。

  滿殿眾人目睹這場血腥暴虐的殘殺,盡數渾身戰慄、冷汗浸透、心神俱裂,無人敢抬頭直視、無人敢出言勸阻。人人心底悲涼徹骨,如此暴虐無道、嗜殺成性的君主,何其荒唐、何其可怖,桀燕亡國,早已是註定的定數。


  屠戮完畢,劉守光甩去刀上血跡,粗重喘息、面色猙獰,胸中怒火稍稍平復,眼神陰鷙冰冷、掃視全場,威壓震懾滿殿眾人,無人敢與之對視。

  就在大殿死寂、人心惶惶、血腥未散之際,殿外一名傳令內侍快步入內,跪地躬身、小心翼翼稟報,語氣恭敬卻難掩忐忑:「啟稟陛下,城外晉軍大營遣派使節入城,奉周元帥將令,前來覲見陛下,有要事相商。」

  聽聞晉軍遣使前來,劉守光眼底戾氣稍稍收斂,癲狂的怒火緩緩壓下,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神色,有惱怒、有忌憚、有惶恐,更有一絲絕境之中的期許。

  他沉默片刻,沉聲冷喝:「宣。」

  不多時,一名身著儒衫、氣度從容、神色沉穩的晉軍使節,緩步走入大殿。此人不穿甲冑、不帶兵刃,身姿端正、言辭有度,面對滿地血腥、暴虐暴君,毫無懼色、從容不迫,立於殿中坦然行禮。

  行禮已畢,晉使抬眸直視劉守光,語氣平和、不卑不亢,緩緩道明來意,字字懇切、句句在理:「偽帝在上,今我晉王奉天伐罪、弔民伐暴,周元帥率五萬王師北上,幽燕州縣盡數歸降,孤城薊縣已然四面合圍、外無援兵、內無糧草,敗勢已定、絕境難回。」

  「大勢如斯,頑抗無益、徒增死傷、空耗百姓。晉王素來寬厚仁愛、心懷萬民、善待降人,素來不殺歸降之主、不戮歸順之臣。陛下若能幡然醒悟、去帝號、納降書、開城歸順,主動歸降晉王,晉王必念北疆安定、民生不易,保全陛下性命、禮遇陛下餘生,賜爵安居、善待族人,絕不薄待、絕不加害。若執意頑抗、負隅頑抗,待到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身首異處、宗族覆滅,再無轉圜餘地,還望陛下三思、早做決斷。」

  一番話語,透徹時局、點明利弊、曉以情理、示以禍福,沒有威逼恐嚇,只有坦然陳述、據實勸諫,句句戳中劉守光當下的絕境處境。

  大殿之內,再度陷入沉寂。

  劉守光佇立原地,神色變幻不定、心緒翻湧不休。連日連戰連敗、將士死傷殆盡,如今孤城被圍、糧草漸竭、外無援軍、內無鬥志,偌大疆域盡數淪陷,早已沒有半分翻盤希望。

  他生性殘暴,卻也貪生怕死、貪戀權位富貴。昔日狂妄自大、割據稱帝,是為了權勢榮華;如今絕境困城、大勢已去,心中僅剩保命苟活、保全富貴的念頭。

  晉使所言句句屬實,以當下絕境,頑抗唯有死路一條,歸降尚可保全性命、安度餘生。求生之念、惜命之心,瞬間占據他的全部思緒,原本頑固抵抗、死戰到底的心思,已然徹底動搖,心底隱隱生出歸降保命、棄帝求生的想法。

  他眉頭緊鎖、沉默沉吟、猶豫不決,眼底暴怒戾氣盡數褪去,只剩遲疑與忐忑,已然動了降心。

  正當劉守光心思鬆動、即將應允歸降之際,殿內一道身影快步出列,躬身開口、出言阻攔,語氣懇切、暗藏私心:「陛下,不可輕易歸降!」

  出列之人,正是劉守光最為信任、朝夕相伴、寵信至極的心腹近臣李小喜。

  李小喜素來諂媚逢迎、巧言令色、心機深沉、自私怯懦,全無家國大義、全無忠臣風骨,唯一所求便是依附劉守光、博取權勢富貴。他深知一旦劉守光歸降、偽燕覆滅,自己的權勢地位、榮華富貴便會盡數化為泡影,故而不願眼睜睜看著君主歸降、大勢落幕。

  李小喜躬身叩首,故作沉穩、假意勸諫,言辭看似有理,實則心存僥倖、自私自利:「陛下,如今薊縣雖被圍困,卻城高牆厚、糧草尚存、兵馬未絕,尚可固守堅城、僵持待變!晉軍遠道而來、孤軍深入、跨省作戰,糧草轉運艱難、軍心難以持久,日久必然疲憊懈怠。」

  「北方藩鎮局勢未定、梁軍虎視眈眈、各方勢力暗流涌動,世事變幻、吉凶難料。眼下絕境未必是終局,或許轉瞬便有轉機、可有外援、可解圍困。陛下何必急於一時歸降、自廢帝號、自縛其身,拱手將大好基業讓人?不如暫且隱忍、靜觀其變、靜待時局,再做定奪不遲!」

  這番話語虛虛實實、巧言蠱惑,刻意放大渺茫的轉機、忽視既定的死局,精準戳中

  劉守光本就心性不定、多疑善變、見識短淺,被李小喜一番花言巧語蠱惑,原本鬆動的降心瞬間凝滯,心底的僥倖之心再度滋生。

  他轉念一想,的確如此。幽州城高牆厚、守備堅固,城中糧草尚可支撐數月,兵馬尚有萬餘,絕非旦夕可破。晉軍雖勢大,卻孤軍圍城、久戰必疲,若能堅守僵持、靜待變局,未必沒有一線生機。若是貿然歸降,此生帝王尊號、榮華富貴盡數落空,縱使保全性命,也只能屈居人下、苟活餘生,何其不甘。

  一念至此,劉守光心中決斷徹底逆轉,眼神重新變得冷硬、遲疑盡數褪去。

  他冷哼一聲,沉下心神,對著殿中沉聲下令:「晉使所言,暫且擱置。來人,將晉使暫且扣下,妥善安置、不得怠慢、不得傷害。」

  「傳朕旨意,全城將士嚴守城牆、加固守備、死守孤城,靜觀時局、靜待轉機!」

  旨意落下,殿中侍衛即刻上前,將一臉錯愕、微微蹙眉的晉軍使節帶出大殿、軟禁安置。

  晉使臨行之前,深深看了一眼端坐高位、心存僥倖、執迷不悟的劉守光,眼底掠過一絲惋惜與漠然。

  頑愚不悟、逆勢而行、錯失生機,幽州最後的活路,已然被這位暴虐短視的偽帝親手斷送。

  大殿之內,血腥氣息尚未散盡,死寂惶恐依舊籠罩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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