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醫學院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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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靖聞言並不意外,神色平和,微微抬手示意她細說:「你且一一說來,我聽一聽。」

  妙夙略一思忖,條理清晰地緩緩剖析,字字切中亂世積弊:「首阻,在世家師門之私。天下醫術、秘方、獨門針法,皆是各家醫族、師門世代賴以立足謀生的根本。千年以來,醫家規矩便是『技不輕傳、方不外露』,若官府強行匯總藥方、公開醫理、廣收學徒,等於直接奪了各家世代承襲的獨門生計。一眾老醫、世家望族,必會群起牴觸,暗中阻撓,不肯拱手讓出根基。」

  「其二,在藥材成本之重。學堂育人、醫者行醫,皆需海量藥材用於教學、試藥、診治。如今戰火割據,交通斷絕,藥材產地受限,採摘、炮製、轉運成本極高。尋常官府尚且難以常年維繫藥材供給,更別說支撐一座規模化醫學院的損耗,長久下去,財力、物力皆是巨大難關。」

  「其三,在人心成見之固。世人根深蒂固認定醫術靠天賦、靠師承,唯有師徒口傳心授方為正統。官府制式教學、批量育人,必會被世人詬病為『粗製濫造、不入正統』。學成的醫者難獲百姓信任,民間認可度極低,即便培養出大批醫者,也難以落地行醫、普惠萬民。」

  「最後,還有古法秘藥的桎梏。如家師與煢煢子道長的黴菌消炎古法、發酵製藥之術,看似簡單,實則對時節、水土、溫濕度、配比分寸要求極致嚴苛。千年以來僅能靠高人機緣偶成,無法量產、無法復刻、無法標準化。學堂想要推廣此類絕世醫術,看似可行,實則最難落地。」

  一番剖析,面面俱到、通透犀利,將創辦醫學院的層層壁壘盡數道破,沒有半分虛言,全是看透世道規則的清醒認知。

  燭火光影里,劉靖靜靜聽著,眸色沉穩無波,不見半分被挫敗的頹然,反倒愈發篤定。妙夙所言的所有阻力,他在深夜沉思之時,早已盡數預判。

  待她話音落盡,屋內重歸寂靜,劉靖才緩緩開口,嗓音溫和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字字落地有聲。

  「你說的所有難處,我皆知曉,也早有預料。」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藏著超越亂世群雄的長遠格局:「正因為千年醫道困於私藏、困於門第、困於師承狹隘,才致使良醫凋零、萬民受難、士卒枉死。世人皆守舊規,我便破此舊規;世人皆私藏技藝,我便公之於眾。亂世爭霸,疆土、兵馬、城池皆是外物,唯有民生、醫道、人心,才是基業長青的根本。」

  談及藥材匱乏、財力不濟,劉靖語氣從容篤定:「首先是藥材短缺,可規整屬地藥田,招募藥農,設官方藥局,統一種植、採摘、炮製、轉運,自給自足,一旦形成產業規模,不但能供應醫學院與治下醫館,還可出口創造收益,同時解決一部分流民安置。」

  談及世人成見、師門阻撓,他神色淡然,胸有丘壑:「古人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人皆為利往。聖人無欲無求,可世人終歸難逃名利二字。醫家阻撓,我便以政令安撫、以功名招攬、以高價收購藥方。願歸順獻方、入校任教者,授予官身、厚賞俸祿、名留屬地;頑固守舊、閉門自固、阻撓新政者,便是阻礙萬民生計、悖逆巴陵新政,我自有手段規整約束。假以時日,學堂醫者救人無數、惠及萬民,世人成見自然不攻自破。」

  最後談及最難的古法製藥、標準化量產,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妙夙,眼底帶著期許與信任,語氣溫和鄭重:「至於黴菌消炎、古法發酵這類絕世醫術,旁人不能復刻、無法標準化,但事在人為,。」

  「我籌建醫學院,並非只育尋常醫者,更是為搭建研藥修道、革新醫術的平台。你師傅與煢煢子道長一身醫術,常年待在司天台著實浪費,可偶爾在學堂內設藥理研修院,專心鑽研古法改良、藥性規整、流程標準化。不求一朝速成,只求日積月累、穩步精進。終有一日,能將這救命秘藥,從十年一壇的機緣孤品,變成可批量煉製、可隨軍濟世、可普惠百姓的尋常良藥。」

  一番話層層遞進、格局恢弘,徹底擊碎了前路的顧慮,將看似艱難重重的革新之路,鋪出了清晰可行的前路。

  妙夙怔怔望著床榻上從容篤定的青年,心底再度掀起巨大波瀾。

  她自幼隨師長隱於深山,見慣世人固守成規、畏難避事,見慣亂世諸侯只知殺伐爭利、罔顧民生疾苦。從未有人如劉靖一般,明明手握亂世至高權柄,卻願放下爭霸鋒芒,俯身體察萬民微末疾苦,明知前路阻力重重,依舊敢破千年舊制、立萬世新局。

  燭火映著他沉靜堅毅的眉眼,胸懷蒼生、初心澄澈,那份逆勢而行、濟世安民的魄力與擔當,遠比沙場殺伐、朝堂權謀更令人心折。

  心底深藏的傾慕與敬意交織纏繞,溫柔心緒悄然泛濫,幾乎要漫過多年清修的道心。她連忙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悸動,音色微微輕顫,卻滿是赤誠篤定。


  「若節帥執意推行此仁政,小道願竭盡所能,全力相助。」

  「小道明日便傳信回歙州,懇請二位師長出山相助。藥理研修、古法改良、秘藥規整、學堂授課,但凡小道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抬眸之時,少女澄澈的眼底褪去所有怯懦矜持,只剩滿心赤誠與篤定。

  當然,醫學院之事,還只是停留在想法上。

  眼下劉靖要辦的事情太多,不過他還年輕,有大把的時光,待平定雷彥恭,收復湘西,奪回虔州,便能騰出手來慢慢落實。

  ……

  ……

  潭州,暮夜。

  湘江暮水湯湯,裹挾著兩岸夜色沉沉東流,整座潭州城早已褪去白日市井喧囂,坊市落鎖、街巷沉寂,唯有巡城兵卒的甲葉脆響、更夫敲梆的沉鈍聲,零星散落於漆黑長街。尋常百姓宅院燈火盡熄,沉沉入眠,唯獨城南鎮撫司分部衙署,燈火通明如晝,刺破沉沉夜幕,與滿城死寂形成極致反差。

  夜風穿堂而過,捲起衙前肅殺旌旗,獵獵作響,帶著深秋江水的寒涼,灌入整座刑獄院落。不同於節度府的雅致溫潤、暖意融融,鎮撫司分部從來都是肅殺冰冷、陰氣沉沉之地。高牆冷磚、鐵鎖垂門、刑架林立,白日裡便少有人敢靠近,入夜之後,更是寒霧漫庭、煞氣逼人,尋常士卒駐足於此,皆心生畏懼,不敢久留。

  今夜的潭州鎮撫司,較之往日更添數重森冷壓抑。

  數日之前,一則驚雷密報,自潭州分部快馬加急、千里傳訊,直奔洪州豫章郡——潭州鎮撫司千戶,昨夜值守府衙、巡查諜務之際,於寢房之內無故暴斃,死狀詭異,絕非急症猝亡。

  彼時遠在豫章郡坐鎮鎮撫司的余豐年,聞訊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務,星夜兼程、策馬疾馳,千里奔襲趕赴潭州。

  他深知鎮撫司千戶一職權重責重,總攬潭州全境諜報偵查、官吏監察、外敵滲透防範諸事,手握一方密諜生殺探查之權,位雖不及幕府高官,卻是鎮撫司紮根潭州、監控湘南格局的核心樞紐。

  一方密諜主官驟然暴斃,絕非尋常意外。

  若說是急症纏身、舊疾猝發,千戶身強力壯、常年習武練體,起居有度、身體康健,近日並無抱恙徵兆,毫無猝死道理;若說是仇家刺殺,周身無刀傷劍痕、無勒掐痕跡、無外傷破綻,全然不見刺殺痕跡。死得無聲無息、離奇詭異,唯有一個可能——暗藏內鬼,暗中下手,隱秘毒殺。

  余豐年一路快馬狂奔,晝夜不歇,衣衫沾染風塵、鬢角微亂,眼底卻無半分疲憊,只剩沉沉寒意與極致銳利。他執掌劉靖麾下鎮撫司全盤事務,掌諜查、抓內奸、防滲透、定暗流,數年以來,肅清無數細作、拔除無數內鬼、平定無數暗中禍亂,早已練就一雙識人辨奸、看破虛妄的火眼金睛。

  車行馬歇,踏入潭州鎮撫司分部大門的那一刻,整座肅殺衙署瞬間寂然無聲。

  院內值守官吏、辦案差役、巡防士卒,盡數垂首躬身、屏息凝神,無人敢高聲言語。所有人都清楚,鎮撫使余豐年性情冷峻、殺伐果斷、辦案鐵面無私,最恨內奸通敵、徇私舞弊、禍亂根基,今夜千戶離奇暴斃,必然要掀起一場徹查血洗,潭州分部註定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提前奉命抵達、先行接管現場的鎮撫司嫡系百戶,早已率人封鎖全境、勘驗屍身、排查線索,見余豐年親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抱拳,神色凝重肅穆,低聲稟報導:「鎮撫使。」

  「勘驗結果如何?線索查得幾許?」余豐年腳步未停,聲線冷冽低沉,不帶半分情緒,徑直走向後方刑獄院落。

  那名嫡系百戶緊隨其後,字字清晰、條理分明地回稟:「回鎮撫使,屬下接到消息後,即刻封鎖千戶寢院、禁止任何人出入,全程封存現場,無人敢動分毫。隨後請隨軍仵作細緻勘驗屍身,反覆查驗三遍,已然排除急症猝死、舊疾暴斃、外傷刺殺所有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道出關鍵真相:「死者體表無傷、七竅無血、面容平靜,看似無異常,實則臟腑受損、氣血驟崩,是中了慢性陰毒,毒入經脈、渙散氣血,悄然攻心,直至昨夜毒發,驟然暴斃。毒質隱匿肌理臟腑,尋常查驗根本無法察覺,唯有我司特製驗毒銀針、細緻剖查方能窺見端倪。可以確定,是人為蓄意毒殺,絕非意外。」

  余豐年腳步一頓,眸色驟然沉冷,寒意在眼底層層翻湧。

  蓄意毒殺鎮撫司千戶,敢在他鎮撫司眼皮底下動手,暗藏內鬼、裡應外合、隱秘行兇,此舉已然是膽大包天、僭越底線,更是直接撼動巴陵諜報根基。


  「嫌疑人鎖定何人?」余豐年冷聲追問。

  「屬下已排查千戶近身侍從、值守士卒、貼身差役,逐一核對行蹤、盤問往來、比對證詞,排除外人潛入、外部刺殺可能。」嫡系百戶沉聲稟報,「千戶寢院守衛森嚴、門禁嚴苛,外司之人根本無從靠近,更無機會投毒。唯有本部朝夕相伴、熟識起居、能夠自由出入寢院、接觸飲食湯藥之人,方可悄無聲息下毒,不被察覺。層層篩除、比對線索、核查行蹤後,屬下現已鎖定嫌疑人——本部下轄百戶,黃嵩。」

  「黃嵩?」余豐年微微蹙眉,腦海中瞬間浮現此人履歷樣貌。

  黃嵩,入司三年,資歷不深不淺,尋常值守、辦案、巡查皆算勤勉,性情看似憨厚沉穩、謹小慎微,平日行事低調,不爭功、不張揚,不顯山不露水,在一眾百戶之中毫不起眼,歷來無過無功,誰也未曾料到,此人竟會暗藏禍心、通敵弒上。

  「此人今夜何在?」余豐年眸色凜冽。

  「回上官,事發之後,此人故作鎮定、照常值守,佯裝全然不知情,試圖矇混過關、置身事外。屬下未打草驚蛇,暗中布控,現已將其軟禁於偏房,等候上官發落。」嫡系百戶沉聲請命,「請上官下令,即刻抓捕審問!」

  余豐年袖中五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周身寒氣愈發凜冽,一字一句,冷然落音:「即刻拿下,帶去刑房,連夜突審。不必姑息,不必留情,但凡所需刑具、審問手段,盡數用上。本司要真相,要全盤實情,半點疏漏不許有。」

  「屬下遵命!」

  一聲令下,鎮撫司士卒應聲而動,甲葉鏗鏘、腳步整齊,肅殺之氣瞬間籠罩整座院落。

  不多時,兩名披甲士卒押解著一名身著青灰差官服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陰森刑房。此人正是潭州鎮撫司百戶黃嵩。

  黃嵩身形中等,面色微黃,眉眼間帶著常年伏案值守的疲憊,此刻刻意擺出一副惶恐茫然、無辜受驚的模樣,雙目慌亂四顧,手足無措,入房之後即刻跪地,連連叩首,語氣惶恐懇切:「上官!屬下無罪!不知何故被無端羈押,還請上官明察!千戶暴斃一事,屬下全然不知情,日夜盡心值守、恪守本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還請上官明鑑,莫要冤枉忠良!」

  他演技真切、神色惶恐,全然一副被無端猜忌、含冤受屈的模樣,看似坦蕩無辜,毫無破綻。

  可常年審問奸細、洞察人心的嫡系百戶,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眼底掠過一抹冰冷嗤笑,全然不為所動。但凡通敵弒上、暗藏內鬼之人,被抓之初,皆是這般滿口喊冤、故作無辜,不見酷刑、不見絕境,絕不肯吐露半分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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