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有眼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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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角落裡靠窗那張桌上,三隻粗瓷碗安安靜靜地杵著,茶早已涼透。

  一名灰袍書生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起伏,不知是喘氣還是嘆氣。

  另一名青衫書生端著那碗涼茶,嘴唇挨著碗沿,卻始終沒喝下去,就那麼懸著。

  最後那名布衣同伴左看看右看看,想開口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樓下那一波「敬萬一」的喊聲漸漸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稀里嘩啦的碰碗聲和含混的祝詞,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著熱氣。

  過了許久,灰袍書生終於從臂彎里抬起了臉。他整張臉都被壓得通紅,眼眶也紅了一圈,但沒哭,只是鼻子發酸的那種紅。

  他扭頭看向滿樓的熱鬧,嘴角扯了一下,像想跟著笑,可笑意剛起了個頭就散了。

  「他們都在敬萬一,咱們敬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敬那個泥瓦匠嗎?」

  青衫書生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敬咱們......有眼無珠。」

  布衣同伴這回沒忍住,小聲接了句:「他應該不是泥瓦匠吧?」

  灰袍書生沒接話,眼神有些發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考完試後憑記憶抄下的考題。

  「他那天說,今年不會再考經史子集了。」

  他看向另外兩人,聲音裡帶著自嘲:「我們當時是怎麼回的?」

  青衫書生替他答了:「你說,農桑匠作是賤業之術,朝廷開科取士,豈會考這些。

  「對。」

  灰袍書生點了點頭,隨即長嘆一聲。

  「我說得真他媽好啊。」

  桌上陷入沉默。

  布衣同伴搓了搓手,猶豫半晌還是開了口:「那個......要不咱們去找找他?既然他知道考題,肯定不是一般人。萬一他還在長安呢?」

  灰袍書生抬起頭看著他。

  「找?找到了說什麼?說對不起那天我罵得不對,今年我不求了,但你能不能把下一屆的考題也告訴我?」

  布衣同伴被噎住,訕訕縮了縮脖子。

  青衫書生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底下全是苦味:「劉兄,你記不記得他走的時候那個表情?」

  灰袍書生愣了一下。

  三人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那個下午的畫面。

  那個袖口沾滿白灰的年輕人被他們劈頭蓋臉的嘲諷了一頓,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連連點頭說著「行行行,諸位說得都對」,然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那個笑容。

  當時只覺得傻。

  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不是泥瓦匠。」青衫書生語氣篤定地說。

  「泥瓦匠見不到考題,更不敢在考前妄議題目方向,萬一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他敢當眾說,說明他有底氣。能有這般底氣的,八成跟出題的那撥人有關係。」

  灰袍書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點了兩下頭。

  布衣同伴也跟著點頭,他盯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紙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能提前知道題目方向的,總不該是.....」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青衫書生也愣住了。

  灰袍書生抬起頭,三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布衣同伴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隔壁桌聽了去:「你們說......該不會,那人便是楚王殿下吧?」

  沒人立刻接話。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深井,好半天才泛起迴響。

  灰袍書生的瞳孔微微一縮,過了許久才開口,嗓子乾澀得發緊:「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你們想想。」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猛然清醒後的急促。

  「一個泥瓦匠,哪怕是長安城裡手藝最好的,整天跟泥漿磚瓦打交道,憑什麼知道朝廷今年考什麼?憑什麼確定不考經史子集?」


  「而且尋常匠人見了讀書人,躲都來不及。咱們那天在樓上高談闊論,他聽了幾耳朵,忽然插嘴,那神態、那語氣,分明是胸有成竹,分明是早就知道了答案,才敢那麼篤定地接話。」

  而且,他說完之後,咱們罵他,罵得不輕。『泥腿子懂什麼科考』、『農桑匠作是賤業』 ,這些話擱誰身上誰不惱?可他呢?」

  布衣同伴小聲接道:「他笑了,跟個二傻子似的,可高興了。」

  「對啊!」

  灰袍書生猛地一拍桌子,又趕緊收住力道,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繼續壓低嗓門道。

  「他不僅沒惱,還連連點頭說『諸位說得都對』。你想想,一個普通的泥瓦匠,被幾個讀書人當面這麼損,第一反應是什麼?要麼臊得滿臉通紅趕緊走人,要麼梗著脖子吵回去。可他呢?他像在看戲,在看我們唱一出他自己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青衫書生忽然打了個寒噤:「他那眼神.......我現在回想起來,根本不是怯,也不是傻笑。那眼神裡頭有一層東西,像是......像是大人看小孩兒鬧脾氣。」

  三人同時沉默了。

  茶樓里的喧鬧還在繼續,樓下舉碗碰杯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能聽見某個考生大聲吹噓自己答得如何,旁邊的人跟著起鬨叫好。

  那些聲音從樓梯口漫上來,卻像隔了一層厚棉被。

  灰袍書生低頭盯著桌面上那張皺巴巴的紙,又問道。

  「咱們再說另一件事。泄露考題,是什麼罪名?」

  布衣同伴縮了縮脖子,嘴唇動了動,沒敢說。

  青衫書生替他答了:「殺頭。株連九族。」

  「對啊。」

  灰袍書生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幾乎要湊到另外兩人臉前。

  「那人敢在考前當眾說出來,哪怕只是說個大概方向,那也是掉腦袋的風險。他憑什麼不怕?泥瓦匠憑什麼不怕?他有幾個腦袋?」

  「除非......」布衣同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自己壓下去了。

  「除非他根本不怕。」

  灰袍書生替他把話說完。

  「他根本不怕有人去告發。因為就算告到衙門、告到刑部、告到大理寺,最後查來查去,查到他頭上,也只能不了了之。為什麼?因為他的身份,讓他有底氣幹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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