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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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是狄知遜,武德殿內的每一個人,此刻都有一股罵街的衝動。

  這題出得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

  不,不是出乎意料!

  是根本就沒法意料!

  誰能想到科舉考試上會出現這種東西?

  李興坐在考場中段,正對著自己的試卷,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他先是皺著眉頭看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像是要把試卷瞪出一個洞來。

  然後,他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旁邊一個考生偷偷瞥了他一眼,見他居然在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難道這人提前有了答案?

  還是說.....被眼前這一百二十道題逼瘋了?

  李興確實沒瘋。

  他笑的第一個原因是——放鬆。

  這種奇葩題,他答不出來,當然了,別人怕是也答不出來。

  他是世家子弟不假,可這些題跟家世有什麼關係?

  跟讀過多少書有什麼關係?

  那些寒門子弟,難道就能答得出來?

  既然大家都答不出來,那即便落榜,也沒什麼好丟人的。

  想到這兒,李興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甚至還有點想哼小曲。

  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題。

  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氣極反笑。

  那些邏輯題、算數題也就罷了,他雖然做不出來,但至少還能理解這些題存在的意義——考考腦子嘛,他認了。

  可這道題是什麼鬼?

  他低頭看著試卷上的題目,瞳孔微微地震。

  【以下關於屍斑的描述,哪一項是正確的?】

  【甲:屍斑形成於死亡後半個時辰內,最初呈片狀分布,按壓可消退。】

  【乙:屍斑的顏色與死因無關,無論何種死法均為紫紅色。】

  【丙:屍斑在死亡後六個時辰左右進入擴散期,按壓顏色變淺但不會完全消失。】

  【丁:屍斑一旦形成,位置會隨著屍體的移動而改變。】

  李興盯著這道題,腦子裡像有一萬匹野馬奔騰而過。

  屍斑?

  屍斑!

  他一個讀聖賢書的士子,考科舉是要當官的,不是要去當仵作的!為什麼要考屍斑?!

  他是要去刑部當官嗎?

  不,就算是刑部的官員,也用不著自己親自去驗屍吧?

  這不是賤籍所做的事嗎!

  我他媽是賤籍?

  李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這道題我不會,別人肯定也不會。

  畢竟正常人誰會知道屍體死後多長時間長屍斑?

  他環顧四周,想看看其他人的反應。

  很好,旁邊那個考生正對著試捲髮呆,嘴巴微張,眼神空洞,顯然已經被這些題目送走了。

  李興心裡舒坦了一些。

  然後他翻到了下一題。

  【以下哪一項是判斷一頭豬是否健康的最直觀指標?】

  【甲:豬毛的顏色是否光亮。】

  【乙:豬的體重是否達標。】

  【丙:豬的食慾是否正常。】

  【丁:豬的糞便是否成形。】

  李興的嘴角開始抽搐了。

  豬?

  豬!

  他李興,太原王氏的旁系子孫,從小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金器玉皿,讀的是經史子集——現在居然要判斷一頭豬健不健康?

  他怎麼知道豬健不健康?

  他又沒養過豬!

  養豬的是誰?

  佃戶!

  賤籍!


  李興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我是世家子弟,我要端莊」,然後睜開眼睛,繼續往下翻。

  他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

  果然,下一頁也沒有讓他失望。

  【以下哪種情況最容易導致鐵器生鏽?】

  【甲:放置在乾燥通風處。】

  【乙:浸泡在清水中。】

  【丙:塗抹油脂後存放。】

  【丁:與銅器接觸存放。】

  李興已經麻木了。

  鐵器生鏽。他不是鐵匠。

  下一題。

  【以下哪一項是判斷一匹馬的年齡的最準確方法?】

  【甲:觀察馬的體態。】

  【乙:觀察馬的牙齒。】

  【:觀察馬的毛髮。】

  【丁:觀察馬的眼睛。】

  李興面無表情地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烏龜。

  下一題。

  【以下哪種植物的汁液可以用來製作藍色染料?】

  【甲:茜草。】

  【乙:梔子。】

  【丙:蓼藍。】

  【丁:黃柏。】

  李興在烏龜旁邊又畫了一隻兔子。

  他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茜草是什麼?

  梔子他見過,但那是用來泡茶的。

  蓼藍?

  黃柏?

  他連這些名字都沒聽說過。

  染料的事,那是染匠的事。

  染匠是什麼身份?

  工匠!

  賤籍!

  李興忽然有一個深刻的覺悟。

  這場考試,根本不是為他們這些世家公子準備的。

  這是為仵作、馬夫、佃戶、石匠、染匠準備的!

  他幾乎可以想像,一個仵作的兒子看到那道屍斑題時,眼睛會亮成什麼樣。

  那不就是他爹天天掛在嘴邊的東西嗎?

  一個馬夫的兒子看到馬蹄磨損那道題,怕是要笑出聲來。

  這還用選?當然是長期在硬質路面上行走啊,他爹在馬廄里念叨了八百遍了!

  一個佃戶的兒子看到豬健康那道題,估計連題都不用看完就知道答案。

  豬糞不成形,那豬肯定鬧肚子了,這還用問?

  李興越想越氣,又覺得荒唐至極,忍不住又笑了。

  這次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旁邊那個考生看到他這副模樣,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半寸。

  這個人,瘋了。

  李興笑夠了,長嘆一口氣,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開始對剩下的題目進行大規模隨機塗卡。

  甲、乙、丙、丁。

  丁、丙、乙、甲。

  乙、丁、甲、丙。

  他塗得行雲流水,毫不遲疑,臉上甚至帶著一種超脫世俗的安詳。

  既然看不懂,那就蒙。

  反正蒙對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他蒙一百二十道,也能對三十道。

  三十道,說不定就過了呢?

  他這麼想著,忽然又覺得不太對。

  萬一別人也蒙三十道呢?

  萬一有人蒙得比他還多呢?

  他的安詳碎了。

  李興咬著筆桿,盯著試卷上那道關於屍斑的題,心裡一萬個草泥馬奔騰而過。

  他最終還是把那些題空著了。

  不是因為不敢蒙,而是因為他怕自己蒙對了之後,會被考官叫去問「你為什麼知道這些題的答案」。

  到時候他怎麼回答?

  「回大人,學生家裡有仵作?」

  「回大人,我王家之前是養豬的?」

  那他的仕途就算是徹底完了。

  世家公子,跟賤籍勾搭不清,傳出去像什麼話?

  李興無奈的嘆了口氣,雙手抱頭,開始抓自己的頭髮。

  與此同時,殿內的其他角落,類似的場景正在不斷上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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