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探查，遇敵
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刺骨了。
天空里的烏雲還在翻湧，只是速度慢了下來，像是一匹跑累了的老馬，喘著粗氣，步子越來越沉。
天邊那層暗紅色的電光還在閃，但已經褪去了剛才那種暴怒的氣息，變成了遠方雲層深處偶爾跳動一下的悶光，像是在低聲地喘息。
地面上被狂風捲起的碎石和瓦片也落了下來，東一塊西一塊地散在村口的石板路上，有幾塊還冒著淡淡的黑煙，但很快就散了。
葉芷蘭放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鐲。
銀白色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攏，像是一層退潮的海水，從四面八方縮回鐲子裡，最後只餘下一絲淡淡的光暈，在鐲子表面流轉了一圈，徹底安靜下來，恢復了那副平平無奇的模樣。
葉芷蘭此時立馬跑過去將這些對著她磕頭感謝地山靈們都扶起來。
青羊宮的其他弟子也同樣去扶人。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
「要不是你們的話，我們整個山靈村恐怕都已經...」
「嗚嗚嗚...」
虛成子一邊扶人一邊聲音洪亮到整個祠堂的人都能聽見的說道：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說明就該我們助你們渡過這一次劫難！」
葉芷蘭也點了點頭道：
「沒錯，一切都是做好的安排！」
此時的冰蠶從她腳邊探出腦袋，先是用濕漉漉的小鼻子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然後才從她身後完全走出來，昂著腦袋，朝遠處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紅色天空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看吧，我主人厲害吧」的小得意。
半空中，那道滅境初期的龐大身影已經不見蹤影。
它在葉芷蘭手鐲的金光中消散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黑煙都沒有留下，好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一場所有人一起做過的噩夢罷了。
地上的碎石和瓦片還在，被踩碎的石頭和倒塌的圍牆也還在，但那隻厲鬼——
那隻讓人連呼吸都快要忘記的厲鬼，已經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了。
葉芷蘭把手鐲轉了一圈，讓它回到自己手腕上最舒服的位置，然後轉過身。
她先是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師父和師姐們，確認她們雖然看著狼狽但都還站著，放下心來，才轉向那些還蹲在祠堂門裡門外的小山靈們，沖他們眨了眨眼睛：
「那是當然！你們芷蘭姐姐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小山子本來還呆呆地站著，聽到這話，像是終於被人擰開了某個開關。
他「哇」地喊了一聲，第一個從門框後面跳了出來，赤著腳跑過院子裡的石板路，跑到葉芷蘭面前，仰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盞剛點上油的小燈籠：
「芷蘭姐姐真的做到了！你真的把它打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都沒有動，那個大怪物就沒了！」
「什麼打跑了，明明是直接打沒了。」
旁邊一個小山靈也跑過來了，扯著葉芷蘭的衣角，急急地糾正自己的小夥伴，
「我看了，它連渣都沒剩，直接變成空氣了！」
「對對對，連渣都沒剩！」
小山子也不惱，重重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崇拜，
「芷蘭姐姐，你比書上的老神仙還厲害！」
葉芷蘭被他們圍在中間，一邊一個拉著她的袖子，還有一個甚至試圖拽著冰蠶的尾巴往一邊拉，冰蠶急急地把尾巴抽回來，那小山靈也不生氣，只是又伸手去摸冰蠶的腦袋。
葉芷蘭被他們吵得耳朵發麻，但臉上還是笑著的，蹲下來，一手攬一個：
「行行行，我厲害我厲害，不過你們別拽我衣服了，再拽就要扯破了，我可沒有備用的。」
幾個小山靈趕緊鬆開手，但人還是擠在葉芷蘭身邊不肯走。
他們的父母在後面喊了幾聲，他們假裝沒聽見，一個勁兒地圍著葉芷蘭轉圈。
站在稍遠處的山靈們，此時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們已經過了那個會大聲喊叫的年紀，所以沒有像小山靈們那樣衝上去，但他們臉上的表情比小孩子們更加複雜。
葛根扶著牆，慢慢地直起身來，後背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疼，但他已經顧不上低頭去看了。
他借著門框的力站穩之後，又輕輕推開了旁邊的年輕族人，自己邁出兩步，看著葉芷蘭的背影，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隻已經恢復了安靜的手鐲，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強擠出聲音來：
「屏障...也修好了。」
旁邊另一個山靈聽見了，也跟著抬頭看了看村子四周那層幾乎看不見的屏障——
剛才還在不停閃爍、裂開、漏風的屏障，這會兒已經徹底安穩下來。
天光雖然還暗著，但屏障本身卻透出一種柔和的、穩重的光暈，像是被人仔仔細細地補了一遍又加固了一層，比之前他們記憶里最完好的時候還要結實幾分。
那個山靈喃喃地接了一句：
「何止是修好了...我感覺，比以前還結實了。」
葛根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正在一點一點地泛紅。
幾百年來，屏障是他們山靈村最後的底氣，也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它一直在變薄、變弱，卻沒有人能真正修復它，沒有人能給它補上一道實實在在的力量。
而現在，一個外來的騎著白色小獸的人類小姑娘，隨手一掌，就把這道守護了他們世世代代的屏障，推回了最堅固的樣子。
祠堂里那些受傷的山靈也被扶了出來。
一個受了輕傷的女人靠在門框邊，看著屏障那層厚實安穩的光暈，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眼淚先掉了下來。
另一個剛才還在哭的老人，慢慢止住了哭聲，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扶著門框站起來，朝葉芷蘭的方向深深地彎了一下腰。
棘刺站在人群最後面，他額頭上纏著的布條已經染透了，但他沒有去管。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葉芷蘭，看著那些圍著她轉的小山靈，看著她回過頭來沖那些小孩笑的樣子。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心裡頭，把他之前說過的那句「殺了她們，殺了那些人類」，輕輕撕碎，扔掉了。
小山子拉著葉芷蘭的手，又問：
「芷蘭姐姐，那個大怪物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
葉芷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除非聖境的厲鬼來，不過那種東西，咱們龍國應該也找不出幾隻來。
至少現在，你們村子的屏障比之前結實多了，比你們祖上傳下來的那層還要厚一些。
一般的小鬼小怪肯定進不來，就算來了厲害的，它也得先在這外面耗上一陣子。」
小山子聽不太懂「聖境」是個什麼概念，但他聽懂了「比之前結實多了」和「進不來」。
他用力攥了攥葉芷蘭的手指，然後抬頭沖她笑，露出兩顆缺了邊的小門牙：
「那芷蘭姐姐你們是不是就能多住一陣子了？」
葉芷蘭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另一個小山靈就搶著接話：
「那當然啦，芷蘭姐姐還要教我們那個暖洋洋的本事呢！」
「我沒說過要教啊...」
葉芷蘭想反駁，但聲音被更多小山靈湧上來七嘴八舌淹沒了。
凝雪站在台階上，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真是服了。」
但她嘴角是翹著的。
凝形和凝身也站到門口來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門框，看著葉芷蘭被小山靈們圍得密不透風的模樣，誰也沒有開口去解圍。
虛成子還站在院子裡的老位置，但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目光從屏障上收回來，落在了葉芷蘭的背影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而葉芷蘭還在小山靈堆里掙扎，一隻手被小山子拉著，另一隻手被另一個小山靈拽著，冰蠶的小尾巴也被一個小山靈輕輕抓住了，它正委屈地往回扯，但扯不動。
院子裡亂糟糟的，但亂的讓人安心。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住一陣子就住一陣子...」
葉芷蘭的聲音從人堆里傳出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然後她又想起什麼似的頓了頓，語氣轉了一轉，
「不過你們得先讓我歇口氣吧？我剛才可是打了一隻滅境期的厲鬼欸，你們不能讓我累死吧？」
小山子立刻鬆手，連連點頭：
「芷蘭姐姐你去歇息！我給你端水！我給你捶背！我給你...」
「打住打住，」葉芷蘭趕緊擺手，「就端水就行，捶背就不用了。」
山靈們看著這一幕，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院子裡那棵枯了大半年的老樹，不知何時從枝頭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芽。
風吹過來，枝葉輕輕晃了晃，像是替這滿村沉默的山靈，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
山靈村那邊算是暫時喘過一口氣來了。
但哀山這邊的局面沒有因此好起來，反而形勢越來越緊張了。
楚江王帶著玉心他們上了山之後，宋帝王和魏徵在山腳下頂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些從山道涌下來的厲鬼數量雖然比之前少了，但一直沒斷過，像是山體深處有一口泉眼，水雖然在變小，但始終在往外滲。
宋帝王站在陣線後面看了一陣，心裡越來越沉。
這些厲鬼的攻勢不像是在進攻，更像是在拖延時間。
它們不急，不猛，甚至不講究殺傷，只是不斷地湧上來，不斷地被打散，然後繼續湧上來。
像是有人在底下拉著線，讓這些沒有意識的鬼物一批一批地往前送，目的只有一個——
把山下的人拖在這裡。
而山上的情況，比宋帝王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楚江王在確定陣眼的大致方位之後，果斷做了分兵的決定。
」岩台那邊的視野太開闊，六七個人一起靠過去目標太大，還沒到跟前就會被發現。
散開，從不同方向摸過去，最後在岩台北側的亂石堆匯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堅決，沒有給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玉心點了頭，帶著熊魁往西面繞了過去。
胡影和陸英一組，貼著山脊的陰影往東。寒蟬跟著陰蘭走了南側的一條溝，那裡植被密一些，能遮住身形。
楚江王自己走中間那條線，直接迎著岩台的方向往上摸。
分開的時候誰都沒有多說話，各自拎著兵器鑽進了霧氣里。
玉心這一路走的還算順利。
她帶著熊魁繞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從西面接近了岩台。
那邊的地勢比正面平緩一些，沒有太多陡坡，但亂石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塊堆在一起，走在上面得格外注意腳下，免得踩翻了石頭弄出聲響。
她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朝岩台方向看了一眼。
岩台就在前面不遠處，大約三十步遠。
從側面看過去，能看清檯面上覆蓋著一層暗沉的光膜，像是黑色的油浮在水面上，在緩慢地流動著。
那層光膜不太亮，但能感覺到它在動，像是活的。
」就在前面了。」
玉心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熊魁在她身後喘了口氣，握緊了錘子：
」那我先上去？」
」等一下。」玉心按住他的胳膊，」先看清楚再說。」
她的話音剛落，忽然感覺到側面有一陣細微的氣息波動。
那波動很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挪了一下腳步，壓著聲音，但還是被她的感知捕捉到了。
她猛地轉過頭。
一隻厲鬼正站在她側後方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那隻厲鬼的體型和玉心差不多高，不壯，身條勻稱，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破爛衣袍，站在亂石的陰影里，幾乎和岩石融為了一體。
它的面容有些模糊，五官像是在水底下看人一樣，輪廓不太清晰。
但它的姿態讓玉心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它站的姿勢，微微側著身子，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自然搭在腰際，這個姿勢玉心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結冰系法訣時慣用的起手式。
」熊魁，往後退三步。」
玉心的聲音壓得很低。
熊魁沒有多問，立刻往後退了三步，把錘子橫在了胸前。
天空里的烏雲還在翻湧，只是速度慢了下來，像是一匹跑累了的老馬，喘著粗氣，步子越來越沉。
天邊那層暗紅色的電光還在閃，但已經褪去了剛才那種暴怒的氣息，變成了遠方雲層深處偶爾跳動一下的悶光，像是在低聲地喘息。
地面上被狂風捲起的碎石和瓦片也落了下來，東一塊西一塊地散在村口的石板路上，有幾塊還冒著淡淡的黑煙，但很快就散了。
葉芷蘭放下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鐲。
銀白色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攏，像是一層退潮的海水，從四面八方縮回鐲子裡，最後只餘下一絲淡淡的光暈，在鐲子表面流轉了一圈，徹底安靜下來，恢復了那副平平無奇的模樣。
葉芷蘭此時立馬跑過去將這些對著她磕頭感謝地山靈們都扶起來。
青羊宮的其他弟子也同樣去扶人。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啊！」
「要不是你們的話，我們整個山靈村恐怕都已經...」
「嗚嗚嗚...」
虛成子一邊扶人一邊聲音洪亮到整個祠堂的人都能聽見的說道：
「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說明就該我們助你們渡過這一次劫難！」
葉芷蘭也點了點頭道：
「沒錯，一切都是做好的安排！」
此時的冰蠶從她腳邊探出腦袋，先是用濕漉漉的小鼻子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然後才從她身後完全走出來，昂著腦袋，朝遠處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紅色天空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看吧，我主人厲害吧」的小得意。
半空中，那道滅境初期的龐大身影已經不見蹤影。
它在葉芷蘭手鐲的金光中消散得乾乾淨淨，連一絲黑煙都沒有留下，好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一場所有人一起做過的噩夢罷了。
地上的碎石和瓦片還在，被踩碎的石頭和倒塌的圍牆也還在，但那隻厲鬼——
那隻讓人連呼吸都快要忘記的厲鬼，已經徹底從這片土地上消失了。
葉芷蘭把手鐲轉了一圈，讓它回到自己手腕上最舒服的位置，然後轉過身。
她先是回頭看了一眼自家師父和師姐們，確認她們雖然看著狼狽但都還站著，放下心來，才轉向那些還蹲在祠堂門裡門外的小山靈們，沖他們眨了眨眼睛：
「那是當然！你們芷蘭姐姐我什麼時候吹過牛？」
小山子本來還呆呆地站著，聽到這話，像是終於被人擰開了某個開關。
他「哇」地喊了一聲，第一個從門框後面跳了出來，赤著腳跑過院子裡的石板路，跑到葉芷蘭面前，仰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兩盞剛點上油的小燈籠：
「芷蘭姐姐真的做到了！你真的把它打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你都沒有動，那個大怪物就沒了！」
「什麼打跑了，明明是直接打沒了。」
旁邊一個小山靈也跑過來了，扯著葉芷蘭的衣角，急急地糾正自己的小夥伴，
「我看了，它連渣都沒剩，直接變成空氣了！」
「對對對，連渣都沒剩！」
小山子也不惱，重重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崇拜，
「芷蘭姐姐，你比書上的老神仙還厲害！」
葉芷蘭被他們圍在中間，一邊一個拉著她的袖子，還有一個甚至試圖拽著冰蠶的尾巴往一邊拉，冰蠶急急地把尾巴抽回來，那小山靈也不生氣，只是又伸手去摸冰蠶的腦袋。
葉芷蘭被他們吵得耳朵發麻，但臉上還是笑著的，蹲下來，一手攬一個：
「行行行，我厲害我厲害，不過你們別拽我衣服了，再拽就要扯破了，我可沒有備用的。」
幾個小山靈趕緊鬆開手，但人還是擠在葉芷蘭身邊不肯走。
他們的父母在後面喊了幾聲，他們假裝沒聽見，一個勁兒地圍著葉芷蘭轉圈。
站在稍遠處的山靈們，此時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們已經過了那個會大聲喊叫的年紀，所以沒有像小山靈們那樣衝上去，但他們臉上的表情比小孩子們更加複雜。
葛根扶著牆，慢慢地直起身來，後背的傷口還在火辣辣地疼，但他已經顧不上低頭去看了。
他借著門框的力站穩之後，又輕輕推開了旁邊的年輕族人，自己邁出兩步，看著葉芷蘭的背影，又看了看她手腕上那隻已經恢復了安靜的手鐲，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強擠出聲音來：
「屏障...也修好了。」
旁邊另一個山靈聽見了，也跟著抬頭看了看村子四周那層幾乎看不見的屏障——
剛才還在不停閃爍、裂開、漏風的屏障，這會兒已經徹底安穩下來。
天光雖然還暗著，但屏障本身卻透出一種柔和的、穩重的光暈，像是被人仔仔細細地補了一遍又加固了一層，比之前他們記憶里最完好的時候還要結實幾分。
那個山靈喃喃地接了一句：
「何止是修好了...我感覺，比以前還結實了。」
葛根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正在一點一點地泛紅。
幾百年來，屏障是他們山靈村最後的底氣，也是他們最大的軟肋。
它一直在變薄、變弱，卻沒有人能真正修復它，沒有人能給它補上一道實實在在的力量。
而現在，一個外來的騎著白色小獸的人類小姑娘，隨手一掌，就把這道守護了他們世世代代的屏障，推回了最堅固的樣子。
祠堂里那些受傷的山靈也被扶了出來。
一個受了輕傷的女人靠在門框邊，看著屏障那層厚實安穩的光暈，嘴唇動了幾下，沒出聲，眼淚先掉了下來。
另一個剛才還在哭的老人，慢慢止住了哭聲，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扶著門框站起來，朝葉芷蘭的方向深深地彎了一下腰。
棘刺站在人群最後面，他額頭上纏著的布條已經染透了，但他沒有去管。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葉芷蘭，看著那些圍著她轉的小山靈，看著她回過頭來沖那些小孩笑的樣子。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在心裡頭，把他之前說過的那句「殺了她們，殺了那些人類」，輕輕撕碎，扔掉了。
小山子拉著葉芷蘭的手，又問：
「芷蘭姐姐，那個大怪物是不是再也不會來了？」
葉芷蘭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除非聖境的厲鬼來，不過那種東西，咱們龍國應該也找不出幾隻來。
至少現在，你們村子的屏障比之前結實多了，比你們祖上傳下來的那層還要厚一些。
一般的小鬼小怪肯定進不來，就算來了厲害的，它也得先在這外面耗上一陣子。」
小山子聽不太懂「聖境」是個什麼概念，但他聽懂了「比之前結實多了」和「進不來」。
他用力攥了攥葉芷蘭的手指，然後抬頭沖她笑，露出兩顆缺了邊的小門牙：
「那芷蘭姐姐你們是不是就能多住一陣子了？」
葉芷蘭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另一個小山靈就搶著接話：
「那當然啦，芷蘭姐姐還要教我們那個暖洋洋的本事呢！」
「我沒說過要教啊...」
葉芷蘭想反駁，但聲音被更多小山靈湧上來七嘴八舌淹沒了。
凝雪站在台階上，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
「真是服了。」
但她嘴角是翹著的。
凝形和凝身也站到門口來了，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門框，看著葉芷蘭被小山靈們圍得密不透風的模樣，誰也沒有開口去解圍。
虛成子還站在院子裡的老位置，但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目光從屏障上收回來，落在了葉芷蘭的背影上，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而葉芷蘭還在小山靈堆里掙扎，一隻手被小山子拉著，另一隻手被另一個小山靈拽著，冰蠶的小尾巴也被一個小山靈輕輕抓住了，它正委屈地往回扯，但扯不動。
院子裡亂糟糟的，但亂的讓人安心。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住一陣子就住一陣子...」
葉芷蘭的聲音從人堆里傳出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然後她又想起什麼似的頓了頓，語氣轉了一轉，
「不過你們得先讓我歇口氣吧？我剛才可是打了一隻滅境期的厲鬼欸，你們不能讓我累死吧？」
小山子立刻鬆手，連連點頭：
「芷蘭姐姐你去歇息！我給你端水！我給你捶背！我給你...」
「打住打住，」葉芷蘭趕緊擺手，「就端水就行，捶背就不用了。」
山靈們看著這一幕，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光。
院子裡那棵枯了大半年的老樹，不知何時從枝頭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芽。
風吹過來，枝葉輕輕晃了晃，像是替這滿村沉默的山靈，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
山靈村那邊算是暫時喘過一口氣來了。
但哀山這邊的局面沒有因此好起來，反而形勢越來越緊張了。
楚江王帶著玉心他們上了山之後，宋帝王和魏徵在山腳下頂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些從山道涌下來的厲鬼數量雖然比之前少了，但一直沒斷過，像是山體深處有一口泉眼，水雖然在變小，但始終在往外滲。
宋帝王站在陣線後面看了一陣，心裡越來越沉。
這些厲鬼的攻勢不像是在進攻，更像是在拖延時間。
它們不急，不猛，甚至不講究殺傷，只是不斷地湧上來，不斷地被打散，然後繼續湧上來。
像是有人在底下拉著線，讓這些沒有意識的鬼物一批一批地往前送，目的只有一個——
把山下的人拖在這裡。
而山上的情況，比宋帝王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楚江王在確定陣眼的大致方位之後，果斷做了分兵的決定。
」岩台那邊的視野太開闊，六七個人一起靠過去目標太大，還沒到跟前就會被發現。
散開，從不同方向摸過去，最後在岩台北側的亂石堆匯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堅決，沒有給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玉心點了頭，帶著熊魁往西面繞了過去。
胡影和陸英一組，貼著山脊的陰影往東。寒蟬跟著陰蘭走了南側的一條溝，那裡植被密一些，能遮住身形。
楚江王自己走中間那條線，直接迎著岩台的方向往上摸。
分開的時候誰都沒有多說話，各自拎著兵器鑽進了霧氣里。
玉心這一路走的還算順利。
她帶著熊魁繞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從西面接近了岩台。
那邊的地勢比正面平緩一些，沒有太多陡坡，但亂石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塊堆在一起，走在上面得格外注意腳下，免得踩翻了石頭弄出聲響。
她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朝岩台方向看了一眼。
岩台就在前面不遠處，大約三十步遠。
從側面看過去，能看清檯面上覆蓋著一層暗沉的光膜，像是黑色的油浮在水面上，在緩慢地流動著。
那層光膜不太亮，但能感覺到它在動，像是活的。
」就在前面了。」
玉心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熊魁在她身後喘了口氣，握緊了錘子：
」那我先上去？」
」等一下。」玉心按住他的胳膊，」先看清楚再說。」
她的話音剛落，忽然感覺到側面有一陣細微的氣息波動。
那波動很輕，像是有人在不遠處挪了一下腳步，壓著聲音，但還是被她的感知捕捉到了。
她猛地轉過頭。
一隻厲鬼正站在她側後方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那隻厲鬼的體型和玉心差不多高，不壯，身條勻稱，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破爛衣袍，站在亂石的陰影里，幾乎和岩石融為了一體。
它的面容有些模糊，五官像是在水底下看人一樣，輪廓不太清晰。
但它的姿態讓玉心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它站的姿勢，微微側著身子，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自然搭在腰際，這個姿勢玉心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結冰系法訣時慣用的起手式。
」熊魁，往後退三步。」
玉心的聲音壓得很低。
熊魁沒有多問，立刻往後退了三步，把錘子橫在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