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哀山血戰！
牆上掛著幾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最先說話的是那個高大的山靈，村長，叫葛根。
他的名字很樸素，跟他的性子一樣。
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族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些人她們說是不小心進來的。
我看得出來，她們沒有說謊。
那個小姑娘的手鐲，能破開咱們的禁制，不是一般人。
但她們確實沒有惡意。」
「你確定？」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帶著幾分尖銳。
說話的叫棘刺，就是那個一開始喊「殺了她們」的山靈。
他的身形比葛根矮一些，但更壯實，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石頭雕出來的。
他的眼睛很亮，但亮的不是溫和的光，是一種帶著刺的光，
「你確定她們沒有惡意？你忘了以前的事了？忘了那些人是怎麼對咱們的了？」
葛根沉默了一瞬。
他怎麼忘得了？
幾百年前，禁制還沒有現在這麼強的時候，有一伙人類誤闖了進來。
他們受了傷，山靈們好心救了他們，給他們治傷，然後給他們吃的，讓他們住下。
可那些人養好傷之後，不但沒有感恩，反而起了貪心。
他們看中了這片土地，看中了這裡的花草樹木、這裡的靈氣，想把這地方占為己有。
他們殺了三個山靈，燒了五間房子，最後是被山靈們拼死趕出去的。
從那以後，山靈們就再也不相信人類了。
葛根深吸了一口氣，說：
「我沒忘，但我看得出來，這幾個跟那些人不一樣。」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
棘刺的聲音更尖了，
「都是兩條腿、兩隻眼睛、一張嘴，能有什麼區別？
她們現在裝得和和氣氣的，等摸清了咱們的底細，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山靈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猶豫：
「棘刺，你也別太激動，村長說得也有道理。
那幾個小姑娘看著面善，那個騎著白色小獸的，還蹲下來跟小山子說話，沒什麼架子。」
「面善？」棘刺冷笑了一聲，「那些人類最會裝面善了。當年那伙人不也是面善？一口一個『多謝救命之恩』，轉過頭來就舉刀了。」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是那個最先喊「人類入侵」的小山靈，叫小山子。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差不多大的小夥伴，一個個探頭探腦的，像是來看熱鬧的。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葛根看了他們一眼。
小山子沒有退出去，反而把門推開了一些，走進了屋裡。
他走到葛根面前，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
「葛根爺爺，那個騎著蠶的小姐姐，我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感覺好溫暖。」
屋裡安靜了一瞬。
棘刺皺起了眉頭：
「小山子，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小山子急了，
「是真的！她蹲在我面前的時候，離我很近，我感覺到她身上有一股暖暖的東西，像是...像是太陽曬在石頭上的那種暖，但更溫和。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我心裡頭一點都不害怕了。」
旁邊另一個小山靈也跟著點頭：
「對對對，我也感覺到了！剛才我們幾個跑過去偷看，站在窗戶外面，離她有點遠，但還是能感覺到一股暖洋洋的氣息。特別舒服。」
「沒錯沒錯，」另一個小山靈也開口了，「我本來有點怕的，但是那股暖意一過來，我就不怕了。」
幾個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棘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一個陶罐，陶罐碎成幾瓣，裡面的水淌了一地。
他指著那幾個小孩，聲音又高又急：
「你們都被灌了迷魂藥了！那些人類就是會這種邪術！先讓你們覺得親切，再讓你們放鬆警惕，最後再來害你們！」
小山子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了葛根身後。
葛根伸手護住了小山子，看著棘刺，語氣還是那麼穩，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棘刺，你說她們用邪術，你有證據嗎？」
「證據？還要什麼證據？
」棘刺瞪著眼睛，
「那幾個小孩才見了她們一面，就說她們身上溫暖舒服，還不害怕。
這不是邪術是什麼？正常人能這樣？」
「那你自己去看看。」
葛根說，
「你親自去看看那幾個小姑娘，看看她們是不是真的用了邪術。
如果你能找到證據，我二話不說，立馬讓她們離開。
如果你找不到你就別再嚷嚷了。」
棘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葛根那張沉靜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背影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震得牆上的掛飾叮噹作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葛根嘆了口氣，蹲下來，看著小山子，語氣溫和了許多：
「小山子，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
？真的覺得那個小姐姐身上很溫暖？」
小山子使勁點了點頭：
「真的！特別真！我還想跟她說話來著，但你們不讓。」
葛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去吧，去告訴你的小夥伴，讓她們別亂跑，別碰村子裡的東西，但可以跟那個小姐姐說話。」
小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嗎？」
「真的。」
小山子歡呼一聲，轉身就跑出了屋子，身後跟著一群小夥伴，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葛根站起來，看著窗外的夕陽。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橘紅色的，照在他那張布滿紋路的臉上。
他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些小姑娘，似乎真的跟以前那些人類不一樣。
尤其是那個騎著白色小獸的，她身上的氣息，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禁制還沒設下的時候，山靈們與天地自然和諧相處時的那股子靈氣。
但他也知道，棘刺說的那些話，不是沒有道理。
以前的事，傷得太深了。
他轉過身，對著屋裡剩下的人說：
「今天的事，先到此為止。
讓她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她們出去。
在這之前誰都不許去招惹她們。」
屋裡的人紛紛點頭。
幾個年長的山靈站起來，陸續走出屋子。
棘刺之前說的那番狠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每個人心裡——
「要是出了什麼事，由開口讓她們休息的人全權負責，這個村長也別當了，讓我來。」
這話雖然說得狠，但也就是嘴上說說。
真要讓他當村長，他未必願意。
棘刺這個人，嘴硬心軟，就是太害怕了。
害怕人類，害怕傷害，害怕那些已經過去了幾百年的往事。
天色越來越暗，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音。
遠處的山影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畫。
木屋裡，葉芷蘭坐在窗邊，抱著冰蠶，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她不知道那些山靈正在開會，正在爭論關於她們的事。
不知道那幾個小山靈覺得她身上溫暖。
不知道棘刺放的那些狠話。
她只是覺得，這個村子雖然奇怪，但不管是那些人，還是那些山靈都並不壞。
「師父，」她開口說，「我覺得他們挺好的，就是有點怕我們。」
虛成子坐在桌邊，喝著涼水，沒有說話。
凝仙站在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師妹說的對，他們怕我們，是因為以前被傷害過。」
葉芷蘭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
凝仙沉默了一下，說：
「剛才那個小山靈喊的那句話：『人類要吃人了』。
他不是無緣無故喊的。
他害怕，是因為他聽過或者見過，還是聽大人說過，人類會吃他們。」
葉芷蘭愣住了。
她想起那個小山靈蹲在地上，雙手撐地，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
當時她覺得好玩，現在想起來，那裡面其實全是恐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鐲，又看了看窗外那些亮著燈的屋子，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不想傷害他們。
她只想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壞人。
可這話，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
陰蘭倒下的時候，眼前已經一片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厲鬼，也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劍。
她的手臂早就沒有知覺了，握劍的手在發抖，指尖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那些厲鬼留下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身後是陰家祖宅的大門。
門已經碎了，碎成幾塊爛木頭，散在地上，被踩得稀爛。
門裡面躺著陰家的族人，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沒氣了。
陰真的長槍插在門口的石縫裡，槍桿斷了一截，槍頭卷了刃，但握槍的手還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那位長老靠在內牆上，胸口起伏著，嘴裡有血沫子不停地往外冒，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
其他幾個年輕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陰蘭也想倒下。
她的腿已經撐不住了，膝蓋在打顫，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疼。
但她不能倒。
她是陰家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她倒了，陰家就真的沒人了。
又一隻厲鬼沖了上來。
陰蘭咬緊牙關，抬起劍，想刺，但手慢了半拍，劍尖偏了，只在厲鬼的肩膀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厲鬼反手一爪，抓在她的左臂上，皮肉翻卷，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陰蘭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劍差點脫手。
她聽見那隻厲鬼在笑，笑聲沙啞刺耳，像是在她耳邊炸開。
她抬起頭，想看清它的模樣，但眼前全是重影，什麼都對不上焦。
她終於撐不住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
她看見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見那些被血染紅的碎石和塵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倒下的感覺是這樣。
然後她被人接住了。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堵牆一樣撐著她。
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冷冽的，帶著冰雪的味道。
「陰蘭！」
那聲音很急，帶著喘，但很清，很利落。
陰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她費力地掀起眼皮，看見一張模糊的臉——
眉眼清冷，面色發白，嘴角還帶著血，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是玉心。
「玉心...前輩...」陰蘭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哼哼，斷斷續續的，「他們...陰家的人...都...」
「別說話。」
玉心的聲音很穩，一隻手扶著陰蘭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快速檢查她的傷勢，
「你傷得不輕，但沒傷到要害，先休息。」
她說完，抬頭看了一眼熊魁。
熊魁正一腳踹飛一隻撲上來的厲鬼，那隻厲鬼倒飛出去，砸在一塊石頭上，碎成幾塊黑煙。
熊魁反手一錘，將旁邊另一隻厲鬼的腦袋砸扁，然後才轉過頭來，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公主放心，周圍清理乾淨了。」
寒蟬走過來，蹲在陰蘭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幾息，然後抬起頭：
「公主，她受傷很重，但還不致命，體力透支到了極限，暈過去了。」
玉心鬆了一口氣，攥緊的手指這才鬆開了一些。
「那就好。」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陰家祖宅的廢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更遠一些的地方，黑壓壓的厲鬼正在從山道上涌下來，密密麻麻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蟻群。
它們的速度不快，但數量太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不能在這裡打。」玉心快速做了判斷，「先把活著的人聚到一起去。」
她抬手，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陰家祖宅的廢墟罩在其中。
最先說話的是那個高大的山靈，村長，叫葛根。
他的名字很樸素，跟他的性子一樣。
他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族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那些人她們說是不小心進來的。
我看得出來，她們沒有說謊。
那個小姑娘的手鐲，能破開咱們的禁制，不是一般人。
但她們確實沒有惡意。」
「你確定？」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帶著幾分尖銳。
說話的叫棘刺，就是那個一開始喊「殺了她們」的山靈。
他的身形比葛根矮一些，但更壯實，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石頭雕出來的。
他的眼睛很亮，但亮的不是溫和的光，是一種帶著刺的光，
「你確定她們沒有惡意？你忘了以前的事了？忘了那些人是怎麼對咱們的了？」
葛根沉默了一瞬。
他怎麼忘得了？
幾百年前，禁制還沒有現在這麼強的時候，有一伙人類誤闖了進來。
他們受了傷，山靈們好心救了他們，給他們治傷，然後給他們吃的，讓他們住下。
可那些人養好傷之後，不但沒有感恩，反而起了貪心。
他們看中了這片土地，看中了這裡的花草樹木、這裡的靈氣，想把這地方占為己有。
他們殺了三個山靈，燒了五間房子，最後是被山靈們拼死趕出去的。
從那以後，山靈們就再也不相信人類了。
葛根深吸了一口氣，說：
「我沒忘，但我看得出來，這幾個跟那些人不一樣。」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
棘刺的聲音更尖了，
「都是兩條腿、兩隻眼睛、一張嘴，能有什麼區別？
她們現在裝得和和氣氣的，等摸清了咱們的底細，誰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山靈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猶豫：
「棘刺，你也別太激動，村長說得也有道理。
那幾個小姑娘看著面善，那個騎著白色小獸的，還蹲下來跟小山子說話，沒什麼架子。」
「面善？」棘刺冷笑了一聲，「那些人類最會裝面善了。當年那伙人不也是面善？一口一個『多謝救命之恩』，轉過頭來就舉刀了。」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
是那個最先喊「人類入侵」的小山靈，叫小山子。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差不多大的小夥伴，一個個探頭探腦的，像是來看熱鬧的。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
葛根看了他們一眼。
小山子沒有退出去，反而把門推開了一些，走進了屋裡。
他走到葛根面前，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
「葛根爺爺，那個騎著蠶的小姐姐，我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感覺好溫暖。」
屋裡安靜了一瞬。
棘刺皺起了眉頭：
「小山子，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小山子急了，
「是真的！她蹲在我面前的時候，離我很近，我感覺到她身上有一股暖暖的東西，像是...像是太陽曬在石頭上的那種暖，但更溫和。站在她旁邊的時候，我心裡頭一點都不害怕了。」
旁邊另一個小山靈也跟著點頭：
「對對對，我也感覺到了！剛才我們幾個跑過去偷看，站在窗戶外面，離她有點遠，但還是能感覺到一股暖洋洋的氣息。特別舒服。」
「沒錯沒錯，」另一個小山靈也開口了，「我本來有點怕的，但是那股暖意一過來，我就不怕了。」
幾個小孩子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棘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踢翻了腳邊的一個陶罐，陶罐碎成幾瓣，裡面的水淌了一地。
他指著那幾個小孩，聲音又高又急：
「你們都被灌了迷魂藥了！那些人類就是會這種邪術！先讓你們覺得親切，再讓你們放鬆警惕，最後再來害你們！」
小山子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躲到了葛根身後。
葛根伸手護住了小山子，看著棘刺，語氣還是那麼穩，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
「棘刺，你說她們用邪術，你有證據嗎？」
「證據？還要什麼證據？
」棘刺瞪著眼睛，
「那幾個小孩才見了她們一面，就說她們身上溫暖舒服，還不害怕。
這不是邪術是什麼？正常人能這樣？」
「那你自己去看看。」
葛根說，
「你親自去看看那幾個小姑娘，看看她們是不是真的用了邪術。
如果你能找到證據，我二話不說，立馬讓她們離開。
如果你找不到你就別再嚷嚷了。」
棘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葛根那張沉靜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背影帶著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震得牆上的掛飾叮噹作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葛根嘆了口氣，蹲下來，看著小山子，語氣溫和了許多：
「小山子，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
？真的覺得那個小姐姐身上很溫暖？」
小山子使勁點了點頭：
「真的！特別真！我還想跟她說話來著，但你們不讓。」
葛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去吧，去告訴你的小夥伴，讓她們別亂跑，別碰村子裡的東西，但可以跟那個小姐姐說話。」
小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嗎？」
「真的。」
小山子歡呼一聲，轉身就跑出了屋子，身後跟著一群小夥伴，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葛根站起來，看著窗外的夕陽。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橘紅色的，照在他那張布滿紋路的臉上。
他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些小姑娘，似乎真的跟以前那些人類不一樣。
尤其是那個騎著白色小獸的，她身上的氣息，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禁制還沒設下的時候，山靈們與天地自然和諧相處時的那股子靈氣。
但他也知道，棘刺說的那些話，不是沒有道理。
以前的事，傷得太深了。
他轉過身，對著屋裡剩下的人說：
「今天的事，先到此為止。
讓她們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她們出去。
在這之前誰都不許去招惹她們。」
屋裡的人紛紛點頭。
幾個年長的山靈站起來，陸續走出屋子。
棘刺之前說的那番狠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每個人心裡——
「要是出了什麼事，由開口讓她們休息的人全權負責，這個村長也別當了，讓我來。」
這話雖然說得狠，但也就是嘴上說說。
真要讓他當村長，他未必願意。
棘刺這個人，嘴硬心軟，就是太害怕了。
害怕人類，害怕傷害，害怕那些已經過去了幾百年的往事。
天色越來越暗，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音。
遠處的山影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像一幅水墨畫。
木屋裡，葉芷蘭坐在窗邊，抱著冰蠶，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她不知道那些山靈正在開會，正在爭論關於她們的事。
不知道那幾個小山靈覺得她身上溫暖。
不知道棘刺放的那些狠話。
她只是覺得，這個村子雖然奇怪，但不管是那些人，還是那些山靈都並不壞。
「師父，」她開口說，「我覺得他們挺好的，就是有點怕我們。」
虛成子坐在桌邊，喝著涼水，沒有說話。
凝仙站在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小師妹說的對，他們怕我們，是因為以前被傷害過。」
葉芷蘭轉過頭：
「你怎麼知道？」
凝仙沉默了一下，說：
「剛才那個小山靈喊的那句話：『人類要吃人了』。
他不是無緣無故喊的。
他害怕，是因為他聽過或者見過，還是聽大人說過，人類會吃他們。」
葉芷蘭愣住了。
她想起那個小山靈蹲在地上，雙手撐地，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
當時她覺得好玩，現在想起來，那裡面其實全是恐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鐲，又看了看窗外那些亮著燈的屋子，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不想傷害他們。
她只想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壞人。
可這話，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
陰蘭倒下的時候，眼前已經一片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厲鬼，也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劍。
她的手臂早就沒有知覺了，握劍的手在發抖，指尖的血順著劍柄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和那些厲鬼留下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身後是陰家祖宅的大門。
門已經碎了，碎成幾塊爛木頭，散在地上，被踩得稀爛。
門裡面躺著陰家的族人，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沒氣了。
陰真的長槍插在門口的石縫裡，槍桿斷了一截，槍頭卷了刃，但握槍的手還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那位長老靠在內牆上，胸口起伏著，嘴裡有血沫子不停地往外冒，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
其他幾個年輕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還在呻吟，有的連呻吟的力氣都沒有了。
陰蘭也想倒下。
她的腿已經撐不住了，膝蓋在打顫，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疼。
但她不能倒。
她是陰家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人。
她倒了，陰家就真的沒人了。
又一隻厲鬼沖了上來。
陰蘭咬緊牙關，抬起劍，想刺，但手慢了半拍，劍尖偏了，只在厲鬼的肩膀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厲鬼反手一爪，抓在她的左臂上，皮肉翻卷，血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陰蘭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劍差點脫手。
她聽見那隻厲鬼在笑，笑聲沙啞刺耳，像是在她耳邊炸開。
她抬起頭，想看清它的模樣，但眼前全是重影，什麼都對不上焦。
她終於撐不住了。
膝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了下去。
她看見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見那些被血染紅的碎石和塵土，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倒下的感覺是這樣。
然後她被人接住了。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堵牆一樣撐著她。
她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冷冽的，帶著冰雪的味道。
「陰蘭！」
那聲音很急，帶著喘，但很清，很利落。
陰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她費力地掀起眼皮，看見一張模糊的臉——
眉眼清冷，面色發白，嘴角還帶著血，但那雙眼睛她認得。
是玉心。
「玉心...前輩...」陰蘭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哼哼，斷斷續續的，「他們...陰家的人...都...」
「別說話。」
玉心的聲音很穩，一隻手扶著陰蘭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快速檢查她的傷勢，
「你傷得不輕，但沒傷到要害，先休息。」
她說完，抬頭看了一眼熊魁。
熊魁正一腳踹飛一隻撲上來的厲鬼，那隻厲鬼倒飛出去，砸在一塊石頭上，碎成幾塊黑煙。
熊魁反手一錘，將旁邊另一隻厲鬼的腦袋砸扁，然後才轉過頭來，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
「公主放心，周圍清理乾淨了。」
寒蟬走過來，蹲在陰蘭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幾息，然後抬起頭：
「公主，她受傷很重，但還不致命，體力透支到了極限，暈過去了。」
玉心鬆了一口氣，攥緊的手指這才鬆開了一些。
「那就好。」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陰家祖宅的廢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更遠一些的地方，黑壓壓的厲鬼正在從山道上涌下來，密密麻麻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蟻群。
它們的速度不快，但數量太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不能在這裡打。」玉心快速做了判斷，「先把活著的人聚到一起去。」
她抬手，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化作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陰家祖宅的廢墟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