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葉緋霜請君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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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逸真大師處理完病患,回到帳中。

  蕭序朝他一笑:「師父。」

  逸真大師心中警鈴大作,警惕問道:「你又在醞釀什麼壞水?」

  「怎麼會?」蕭序拍了拍桌上的酒囊,「知道師父這陣子辛苦,特來給師父送好東西了。」

  逸真大師確實饞酒饞得厲害,拔開塞子就是一大口,心滿意足地喟嘆一聲。

  「沒你辛苦。」逸真大師撩袍在桌邊坐下,「這兩年幫長公主處理事務,挺累的吧?不過看你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可見過得還不錯。但不能掉以輕心,還得繼續好好養著。你這副身子骨可一點磋磨都遭不得了,你千萬不能再胡作非為了。」

  「在阿姐身邊,的確不錯。」蕭序給逸真大師斟了杯酒,「先前讓師父為我費心了,是我不孝。徒弟給師父賠禮,以後一定珍重自身。」

  逸真大師覺得蕭序變化蠻大。

  兩年時間,他仿佛沉澱出了二十年的閱歷,從之前那個一意孤行、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小郎君,變得鋒芒內斂,豁達從容。

  逸真大師問:「你想起來了?」

  蕭序說:「原來師父前世就免了我流落在外,這才有了我後來的錦繡人生,多謝師父。」

  這是真想起來了。

  逸真大師慈愛地摸了摸蕭序的發頂:「那你應當能明白,長公主為何非要讓你回去了。」

  蕭序把玩著手中的鎏銅酒樽,點頭:「嗯,知道。」

  他前世過的,是世俗意義上的頂好日子。應有盡有,呼風喚雨,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若把他強留在身邊,阿姐會覺得是在耽誤他。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不夠喜歡。

  兩年多時間,他見識到了阿姐對陳宴的關懷和擔憂。

  其實若換做他征戰在外,阿姐也會這麼記掛他。

  若是他性命垂危,阿姐也會為他奔襲千里,也會為他傷心難過。

  這都是毋庸置疑的。

  但阿姐不會親吻他。

  更不會當著三軍、親信的面,摒去一位攝政公主該有的穩重自持,旁若無人地親吻他。

  愛意洶湧澎湃,淹沒所有邊界。

  ——

  王宮裡沒有點燈。

  山虜坐在王座上,借著清幽的月光,望著牆上掛著的赤金彎刀。

  這是汗國的每位可汗才能使用的兵器,從開國大汗開始,一任一任傳下來。

  這柄刀流光溢彩,每吞併一個部落、每攻占一座城池,就會在金刀上鑲嵌一顆寶石。

  現在這柄刀上,已經鑲嵌了無數寶石。

  然而沒有一顆是他鑲嵌上去的。

  所以,他現在連握住這柄刀的力氣也沒有了。

  草原綿延萬里,為何只剩了一座路林城?

  山虜忽然笑了一聲。

  這笑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蕩,像一隻垂死蒼鷹的嗚咽。

  山虜把臉埋進了掌心裡,想起了小時候,他第一次跟著父汗去行獵,父汗指著蒼茫的草原,對他和大哥說:「你們看,這都是咱們的疆土!以後,你們要用性命守護它,一隻昭人的腳都不能踏進來!」

  他答應了。

  他食言了。

  當時的氣震山河、信誓旦旦,和現今的潰敗比起來,何其諷刺。

  外邊忽然響起了喧譁聲。

  「可汗,可汗!昭人攻城了!」

  山虜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抓起那柄金刀,站了起來。

  草原的兒郎不會怯戰,他們會戰至最後一刻,儘可能多殺一個敵人。

  山虜走向城牆。

  城中哀鴻遍野,不少百姓看向山虜的目光,充滿了責怪和怨懟。

  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他們的可汗給外頭的昭國士兵下毒,還連累了他們。

  如此對待自己的子民,長生天不會原諒他的。

  山虜視若無睹,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東方既白,朝陽自山後噴薄而出,天際一片橙紅,像是無數將士們的血。


  昭軍兵臨城下,旌旗蔽日,氣勢可斬閻羅。

  山虜不明白,聽說昭軍半數將士都因中毒而倒下,包括數位高級將領。下頭的士兵們闔該萎靡不振,為何並未亂了陣腳?

  直到他看向隊伍最前頭。

  一人一馬,身後是王師大纛。

  山虜一下子就知道了她是誰——昭國那位攝政長公主,也是下令出兵汗國的人。

  她是如此年輕,二十上下,玄色騎裝,手握一桿銀白色的梅花亮銀槍,朱紅的大氅在風中獵獵。

  晨光照在她臉上,被她束髮的金冠折出碎光。她的眉眼英氣凜然,目光堅毅威嚴,帶著不可侵犯的天威。

  山虜握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一個女人。

  一個中原的女人。

  他咬緊牙關,用輕蔑虛張聲勢,明知故問:「城下何人?你們昭國是沒人了嗎?竟派個女人來打仗!」

  周圍的北戎士兵跟著唏噓嘲笑起來。

  葉緋霜抬起長槍,朝城上的山虜一指。

  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架勢,卻奇異地壓住了上頭的喧譁。

  她清悅爽朗的聲音順著晨風傳來:「大昭,寧昌長公主葉緋霜,專程來此,請君赴死。」

  山虜的臉瞬間漲紅,他從未受過如此羞辱!

  伴隨著他一聲肝膽俱裂的怒吼,激戰開始了。

  北戎士兵做的是困獸之鬥,誓死抵抗。

  大昭將士懷揣著畢其功於一役、早日歸家的決心,奮力拼殺。

  戰鼓震天、火炮轟鳴,屍體堆滿了戰場,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嗆鼻的硝煙味,令人作嘔。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自出征以來,征北軍多用文斗、智取、偷襲等法,避免和北戎鐵騎硬碰硬,儘可能減少傷亡。

  攻城實乃下下之法,卻不得不為。

  這無疑是征北軍打得最慘烈的一仗,遠勝向陽穀遇襲,更勝攻打靈海、壽春等城時。

  將士們不用軍令威懾,自覺無人退縮。他們踩著同袍的屍體架起雲梯,迎著飛矢流石、利箭火油,攀上這座北戎王城的城牆。

  他們的長公主在執槍拼殺,她並未端坐後方,而是和征北軍的許多高級將領一樣,親自沖在最前邊。

  所以,第一個登上路林城城樓的也是她。

  長槍砍翻了偷襲她的北戎將士,斬斷了王旗的桅杆,她將背負在身後的大昭旗幟插在北戎王城的牆頭上。

  路林城,破了。

  一統天下的不世之功,成了!

  後來,參與此役的征北軍將士們經常與家中小輩講起這一戰,說寧昌長公主舉著大昭旗幟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天威凜然。如神明臨世,鳳翔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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