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男鬼蓋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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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酬勤。

  可能是正月里拜的雍和宮太靈驗,老天爺看她和丈夫談戀愛談得勤勤懇懇,相當大方地又塞給她一個。

  正如看她六月里兩台文藝匯演搞得大放異彩,就能讓她被官方邀請,一下子坐進了市小學生交響團的評委席。

  次日是弦樂組的考核。

  場地選在女中的小禮堂,上午一輪下午一輪,候選學生八點半抽籤,九點正式入場。

  小蘇老師新評委上任,六點就早早起床,熱身拉伸排水消腫,邊聽示範曲邊淋浴吹頭髮,敷著面膜在衣帽間挑了大半小時衣服。

  論資歷論長幼,她都是絕對的晚輩,決不能太張揚。

  身上是入夏時買的針織無袖長裙,灰粉色,長度及踝。

  蘇夏對著鏡子暈開最後一筆口紅,餘光見身後有人靠近,「你覺得這身怎麼樣?」

  許霽青:「好看。」

  「是嗎,我怎麼感覺這種太端莊的風格不適合我。」

  她扣好口紅蓋站起身,肩頭聳高,左轉右轉看自己背影,「果然還是那條綠裙子更好,我前幾天拿去讓阿姨送洗了,你幫我問問送回來沒。」

  許霽青站在她身側沒動,「沒有。」

  蘇夏扭頭,眼睛睜大了一些,「什麼時候問的?」

  「店裡的人打來電話道歉,說找不到了。」

  許霽青說,「就穿這件。」

  蘇夏哦了一聲,心跳莫名有些快。

  室內清晨,光影被男人高挺的鼻樑切割出昏昧的分界。

  漆黑的、濃密筆直的長睫毛,白得有些透明感的皮膚,會讓十七歲的許霽青顯得清秀,甚至偶爾能顯出幾分惹人憐愛的味道。

  但年過三十歲,只會和那雙過分淺的褐色瞳仁一起,雜糅出一種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銳利和涼薄,讓她只是被這麼看著,心頭就莫名惴惴。

  更何況她現在是真的心裡有鬼。

  還在樓下養了小鬼。

  只是丟裙子而已,蘇夏安慰自己。

  那麼貴的裙子,又是她這種級別的大客戶,就算是真的丟了,店家也會想盡辦法賠給她一條一模一樣的。

  沒什麼好擔心的,養在二樓的男朋友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也許是被前兩年的海外求學經歷磨礪了心性,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二十一歲的許霽青都活得無聲無息。

  偶爾沒聽她指令就出了門,每次發來消息時,她都會嚇得連忙左顧右盼,渾身一個激靈,可同層住的阿姨那麼多,居然誰都沒察覺出哪裡不對。

  給什麼吃什麼,讓做什麼做什麼。

  更沒有像她最擔心的那樣,在某一天突然發瘋,公然挑釁她的丈夫,活脫脫從她記憶里的安靜小變態變成了沉默聽話的男大。

  他一周里最出格的舉動,不過只是每天下午放學,穿著一身不知哪家小商品市場淘來的便宜運動服,混在小學門口接孩子的家長隊伍里,隔著人潮和她對視幾秒。

  那種逆來順受的溫馴姿態,甚至有時會讓蘇夏覺得自己像是什么女帝,而他是跟著丈夫陪嫁過來的書童。

  不圖名分也不圖富貴地藏在偏房裡,就等她什麼時候愧疚心軟,好讓他能君恩一度。

  早八點,漆黑的勞斯萊斯靠近女中門口。

  蘇夏整理一下裙擺的褶皺,向身旁扭頭,「我估計五點半能下班,你來接我嗎?」

  今天周六。

  往常周末,只要她留校排節目,許霽青再忙都會接送她上下班。

  趕上校園開放日這樣的特殊日子,還會像看她文藝匯演那樣,坐在觀眾席安靜等她。

  但今天不同。

  許霽青神色淡淡,少見地給了否定答案,「今天不行,晚上有應酬。」

  蘇夏一怔,也沒想太多,「那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

  車窗外,女中門口熙熙攘攘。

  她的第二段記憶里,跟何苗也考過省交響樂團。但高中生多半和同齡人相伴,小學生遠沒有這麼獨立,大考在即,人均要兩三個大人陪著加油助威,老遠就見一片人頭攢動。

  蘇夏自認很自然地仰頭,在人群里掃視了一圈。


  清一色盛裝打扮的小蘿蔔頭,再就是爸媽爺奶外婆外公,沒有那張帥得格外出眾的年輕面孔。

  她鬆了口氣。

  低頭解開安全帶系扣,許霽青開口,「在找誰?」

  「……還以為看見同事。」她磕巴了一下、

  車裡隔音極好。

  空調出風都無聲的頂級豪車裡,男人聲線冷沉,讓她沒來由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像是個背影有點像的家長,」蘇夏說,「是我眼花。」

  她抬手整理頭髮,壓著怦怦亂跳的心,為自己多找補兩句,「評審團里的前輩,之前我帶學生去少年宮比賽的時候見過幾回,這次也是她推薦我來的,說今天能帶帶我。」

  「你要是有事的話,我一會兒去問問她,晚上自己請她吃飯道個謝。」

  許霽青垂眸看著她,沒說什麼,只嗯了聲。

  車內冷氣很足。

  車門沒開,擋板未升起,窗外的熱氣和蟬鳴都像隔了層罩子,一點進不來,只看得見空氣在烈日的灼烤下微微抖動。

  蘇夏睫毛顫了顫,若無其事地抬眸和他對視,「你之前不是說支持我搞事業嘛,那我的伯樂也是你的恩人,我要刷你的卡。」

  「去好一點的餐廳。」

  許霽青語氣平靜,「我讓秘書幫你們預約。」

  蘇夏連忙擺手,「這附近找一家就好,人情少量多次地還,太貴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隨著她的動作,指間一串小光點晶亮,碎碎閃閃。

  許霽青目光停留片刻,伸手扣住她摸了摸,隨意問,「今天怎麼換了戒指。」

  「啊你說這個,」蘇夏咽了咽口水,「是為了配衣服。」

  「還有就是,雖然他們應該都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但頭回共事,我就炫耀那麼大的鑽石,誰還能相信我的業務能力。努力打工這麼多年,功勞全算到你頭上去了,你說我可不可憐。」

  許霽青沒放手。

  她任他從指節握到手腕,窩在掌心裡捏。

  只把臉仰起來,雙眼亮晶晶,無辜柔軟。

  丈夫不一定察覺了什麼,多半是隨口一問,她覺得自己表現挺好的。

  可說多錯多,再來上幾個來回,保不齊她真要被審出什麼不得的破綻,還是趁早止住為妙。

  眼見他嘴角動了動,蘇夏先發制人,撐高上身探過去,另一隻自由地手撫上他的脖子,湊近了親他。

  和他們每天早晨的告別吻一樣。

  左邊右邊中間各一下,再仔仔細細幫他把蹭上的口紅抹乾淨。

  不知道是因為太使勁,還是她心虛,總覺得下唇被啃破的皮還沒好全,掉了痂還是有點疼。

  「好好工作,注意身體,應酬儘量別喝酒。」

  司機早已等在門外,準備為她開門。

  蘇夏拎上包,轉身前,又勾了勾許霽青的無名指,溫存如常的模樣。

  「我到家給你發消息,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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