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男鬼蓋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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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底是對他的品性有多大的誤解,還是對她那個丈夫所謂的防盜監控深信不疑。

  十年都過去了,她怎麼還會天真成這樣。

  真以為他聽了她的話,把他出現過的罪證抹乾淨就退回她身邊,沒有指令就乖乖藏著,連叫都不能叫一聲。

  忠誠的狗分兩種。

  警犬對規則忠誠,越是往危險的地方嗅聞,越是為了排除和防爆。

  鬣狗對天性忠誠,違禁的異香在前,哪怕明示了不允許靠近,也會被勾得口水漣漣,凶光畢露。

  年齡漸長,三十多歲的他有規律的健身習慣,畫面中,男人肩背的肌肉線條比現在的他更加強壯寬闊,以一種和他夢境中無限相似的籠罩姿勢,將蘇夏的身體牢牢鎖在懷裡。

  他回家時從停車場直接去了三樓主臥,直梯並未在中間層停留,許霽青不覺得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主臥從高到低那麼多攝像頭。

  憑藉對自己的了解,他猜得到哪個角度是為了看她睡覺,哪個是為了確認她今天戴了什麼項鍊手鍊和耳環,哪個能在她起床後的第一時間,拍到她懸停在地毯上方的可愛腳趾。

  可對方的占有欲真就誇張到了這種地步。

  就算沒有旁人在看,當被他無孔不入地窺視著的女人真正出現在他眼前,貼在他掌心之下,那些監控鏡頭無論再怎麼調整角度,都不再拍得到她一寸皮膚。

  拉近到極限,也只窺得到她深深掐進他肩膀的指甲尖,和一雙失神的漂亮眼睛。

  枕頭上散開的長髮如墨色絲綢,晃蕩出的柔光明明暗暗,仿佛帶著馥郁的香味。

  她就在一層天花板之隔的樓上。

  那香味必然是濕漉漉的,甜蜜的,和灌進他耳朵里的音軌一樣。

  許霽青後頸出了汗,那股燒得他耳根潮紅的火焰,分不清到底是妒火多些,還是不知不覺代入的臆想更多些。

  要像以前那樣嗎?

  仿佛某種沾滿污穢、又無法言說的阿貝貝。

  那枚從她高中課桌里撿來的金屬哨子,一直放在他隨身行李的最裡層,在那麼多獨在異鄉的夜晚,包容他所有最不堪的渴念。

  可它現在找不到了。

  十年後的他擁有了自己執念中的雄厚財力,就算只是傭人房,也比他在波士頓邊郊租住的房子寬敞。

  明知是穿越時沒帶過來的東西,明知耳機里的聲音再響一秒,他就會再躁鬱一秒。

  明知情緒只是神經亂放電,只有最無能的敗犬,才會放任肢體受其掌控。

  許霽青還是沒捨得摘耳機。

  他仿佛聽了一夜狗哨,卻被困在籠子裡的鬣狗,躁鬱地,在房間裡一圈一圈地逡巡。

  在衣物口袋、書桌縫隙、甚至是床底和下水道黑洞洞的入口邊緣,以偏執症病人的狂熱神色一遍遍地搜尋翻找,試圖憑空把他的哨子找出來。

  她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可她騙他。

  可三十歲的他如此恬不知恥的索求都有回應,如此不知輕重的征伐都能被寬恕,他什麼都沒有,她甚至連一件衣物都沒留給他。

  這房間裡有關她的痕跡,只有幾立方她呼吸過的空氣,和被她短暫碰過的門把手。

  許霽青低頭,跟著他聽到的,跟著他夢裡預演過的,寬大的手掌覆上去。

  不夠。

  他喉間吞咽著,胸口跳動的頻率比耳邊聽見的異響更激烈,肩膀和膝蓋都越來越低,直到跪在床邊。

  發燙的唇湊近,湊近。

  直到整張臉都埋進了那一小塊她坐過的床單,大口大口地嗅聞。

  耳機里的女人在顛來倒去地說想你,那是一種對他而言熟悉又陌生的撒嬌語氣。

  她聲音向來甜,眉眼彎彎站在他面前,說許霽青最好、許霽青最厲害、我最喜歡你。

  但沒有一刻是像現在這樣,究竟是無助還是依賴,或者早已經開心到恍惚,帶著點可憐又可愛的泣音,甜膩到仿佛能催熟水果。

  他鼻息粗重,不再去看畫面,眼皮緊閉著,英挺的眉頭微蹙,每一根睫毛都因為忮忌和痴迷在胡亂發顫。

  就當是他。


  就當是說給他聽。

  許霽青摘了耳機,復健得當的右手修長有力,幾乎要把自己硬生生掐斷。

  還是不夠。

  根本無法達到臨界點,紓解早已變成了折磨。

  打斷他繼續自虐的,是臨近中午時,枕邊突然震動的手機。

  蘇夏:【他在淋浴,半小時後要聽線上匯報,你可以在二樓活動。】

  【但是最好別穿鞋,聲音小一點。】

  【二樓小廚房,我剛去放了給你的午飯。】

  【怕他看見,從西廚就近拿的,在島台的花瓶後面,晚上給你偷點別的。】

  他現在並不是個多體面的姿勢,深呼吸了幾次,停留在聊天界面沒說話。

  屏幕上方亮著「正在輸入中」,對面應該也是。

  像是發著發著又想起點什麼,她有些忸怩地問出一句,【昨晚睡得好嗎?】

  許霽青垂眼,【挺好的。】

  是挺好的。

  只不過從天黑到正午,一秒都未合眼而已。

  對面又問,【上午都做什麼了?】

  許霽青:【讀文獻,趕項目。】

  她像是終於鬆了口氣,貼一個愛心貓貓回來,【好辛苦,你注意勞逸結合。】

  許霽青:【嗯。】

  他當然在勞逸結合。

  勞是根據監控畫面捋了一夜戶型圖,從停機坪、車庫、院子到頂樓,順便把有關三十歲許霽青的履歷和報導翻了個遍。

  再怎麼說都是十年後的他自己。同樣的出身和思考方式,哪怕是從未公開過的的年少經歷,他都能通過推理補全。

  逸是斷斷續續想了幾小時的祖父悖論和平行宇宙學說,思考如果他妒火上頭瘋了,從小廚房拎了把刀上樓,把三十歲的自己殺了,他是會跟著灰飛煙滅,還是能取而代之。

  蘇夏當然對他這些心思一無所知。

  她有點此地無銀的心虛,【我看天氣預報說,下午有大暴雨。】

  【上午好像也飄了些雨點,你聽到沒?】

  他當然聽到了。

  可如果雨的出發地是積雨雲,是天,那他的天就不再是幾萬英尺的高處。

  而是此刻正在試探著他的女人,是她柔軟的大腿和小肚子。

  許霽青不僅聽到了,還想淋想吻,想用臉去接,想身浸其中。

  他想得飢腸轆轆,恨不能即刻弒兄弒父。

  手落到輸入框裡,卻只挑她想聽的答,【沒有。】

  盛夏天,窗外天幕昏黃,透進來絲絲暴風雨前的濕潤腥味。

  二十歲出頭的身體就是這樣。

  心被她輕飄飄的兩句試探扯得緊繃發痛,另外的部分卻被數小時之久的刺激影像煽起,狀態仍停留在扔耳機的那一刻。

  下流、憤怒又屈辱,無法靠心理替身取得痛快。

  那邊發來個點頭表情,沒再理他。

  剛才說是在等丈夫淋浴,那現在她要做什麼。

  許霽青喉間微動,被自己的想像激到眼眶泛紅,控制不住地又去看監控。

  看著她在一個一個的小方格畫面里輕快穿行,最後在冰箱前站停,摸出個紅艷艷的蘋果。

  他自虐般地給她發消息,【在幹什麼。】

  蘇夏一手拿著水果刀,另一手戳屏幕,【給許霽青切水果。】

  哪個許霽青。

  他平時在家,就這樣讓她伺候?

  許霽青唇角繃直,暗暗在心裡嘖了聲,卻沒問出口。

  他甚至連她接下來要往哪兒走都不想看。

  只覺得她手裡的刀真鋒利,輕飄飄又笨拙,每一下都往他心上扎。

  他還在胡亂想著。

  嗖的一聲提示音。

  蘇夏那邊小功告成,聊天框對面金魚似地吹出一串語音泡泡,又短又多。

  許霽青點開。

  女人聲音很小,「偷偷給你一個新蘋果。」


  「當初高二聖誕節送你的蘋果,刻字是水果店現成的,我現在沒那個技術。」

  「一會兒放你門口,刻了什麼你自己看。」

  出息呢,許霽青。

  三十多歲的那位有什麼,他有什麼。

  只是人家提兩句年少往事,扔個蘋果過來,他就被哄好了嗎?

  就能認一句先來後到哥哥弟弟,不計前嫌忍辱做小了嗎?

  他喘息著,緊緊盯著屏幕里的女人,心動又羞辱。

  看著她一身寬鬆的月白色棉麻睡裙,看她肩頭隱約的紅痕。

  看她倚靠著島台拐角探頭探腦,確認沒有危險了,掌心虛虛攏著手機,隔空跟他說悄悄話。

  「都是我不好,我看看晚上或者明天能不能陪你。」

  「你是不是有點委屈,」她語調很軟,甜蜜得像在哄班上被遺忘的孩子,「那我親親。」

  下一秒,監控畫面中的女人拿起了手邊的蘋果。

  於是,他不再需要等她來到傭人房門口,就看見了上面的圖樣——

  那是一顆愛心。

  圓滾滾的,邊緣甚至還不太規整。

  但因為點了名是給他的,一切都變得如此不同。

  許霽青腦子裡一片混沌,看她將蘋果繼續抬高,直至那顆心貼上她紅潤的唇瓣,被點化或者加冕。

  新的三秒語音到達。

  許霽青點開。

  是她克制過音量,但依然響亮慷慨的啵聲,還有一句飛快的悄悄話——

  事發突然,以至於他還沒顧上感受到害羞或者丟臉,或者理解自己究竟為什麼反應這麼激烈,他就在聽清她聲音的瞬間,從痛苦而漫長的亢奮邊緣中解脫了。

  那是一句和早上聽來的別無二致,只不過對象明確換成他的: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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