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真正的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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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話換個人說,蘇夏都會覺得這趟旅程八成要停留在打嘴炮,衣食住行都沒著沒落的,想想就不靠譜。

  但許霽青的「不太清楚」和別人不一樣。

  於其辦事的穩妥程度毫無貶損,聽起來不是自謙,就是私底下收了船主人什麼好處,幫人家瞞住什麼秘密。畢竟是許霽青的生意夥伴,蘇夏尊重老外隱私,不再打探了。

  正好許霽青現在天天不著家,她除了攛掇攛掇好友同行,趕趕手頭上的工作,想辦法一次性兌換完攢了一年的假期,剩下的時間都在拆客廳里堆積如山的快遞。

  從防寒衣物、防紫外線徒步墨鏡、手機防水袋,到認真看測評視頻挑選的長焦相機,陣勢之壯觀,連被叫上門蹭飯解悶的何苗都看得愣住,直言她現在完全可以開始自媒體創業,第一期vlog就拍北歐之行的一百個快遞。

  終於在七月上旬,一行人從京市動身,飛抵丹麥歐登賽。

  說是遊輪航線內測,想上多少人都行,但可能是提前知道蘇夏只帶了何苗一個好友,許霽青公司所謂的專業團隊也來得很克制,除了她熟識的陳之恆、林琅和港仔,也就額外加了兩個總助,十來個曾在錫心年會有過一面之緣的高級工程師。

  半工作半旅遊,林琅特地悄悄做了橫幅。

  疊好在包里揣著的時候不大一塊,在機場展開愣長一條,從一群人里抓了兩個年紀最輕的高個男生一邊一個拎著角,嘩啦一下抖開,紅底黃色格外醒目:

  【老闆慷慨婉拒,拉條橫幅以示敬意】

  破折號之後,是稍微小了幾個字號的落款,【錫心科技北歐團建】。

  手機隨手遞給了路過的金髮老太太,合影按了十來張。

  這種橫幅文化特徵極強,亞裔在歐美人看來又都是娃娃臉,老太太還了手機好奇多問兩句,哪國人,是不是大學生好友一起出來玩。

  錫心這兩年的工作強度,說句好聽的髮際線堪憂,好句不好聽的買保險都得漲價。

  全公司只有許霽青一人跟男鬼似地,越忙越帥,有吃飯喝水的空就能跑趟健身房,林琅自認正常人類,熬夜熬得蘋果肌都平了,肉眼可見的臉垮。

  聽見對方這麼說,林琅一下子就樂了,抓了把劉海,又按下蠢蠢欲動準備捂他嘴的陳之恆,「我們都是大學生,您一猜一個準。」

  他往許霽青的方向隨手一指,一本正經,「那是我們博導。」

  老太太驚得倒吸氣,「真是年輕。」

  蘇夏全程笑眯眯看熱鬧,林琅越欣賞許霽青的表情越猖狂,還想再扯兩句,被何苗的行李小推車撞了一下後腰,「我真求你了,給國內大學生留點好名聲吧。」

  把歐登賽加進行程,單純是因為蘇夏喜歡安徒生,偶爾提過那麼一句,想來安徒生出生長大的地方看看。

  小城人不多,夏日午後陽光金燦燦的,將五顏六色的傳統屋舍映在水面,微風習習,靜謐可愛。

  博物館旁邊是歪了門框的安徒生故居,逼仄狹小,緊挨著後人為他開墾照料的繁盛花園。展廳內光影朦朧,仿佛巨大的木偶戲舞台,將這位童話巨匠的生平和其主要作品串聯成一條綿延的弧線。

  最能吸引遊客打卡的地標是豌豆公主的床墊,和拇指姑娘的小家,同行人熱熱鬧鬧驚嘆兩聲就繼續往前走了,蘇夏走一走停一停,一定要等到導覽講完再動,看得目不轉睛,許霽青陪著她聽。

  蘇夏彎腰蹲下又站起來,使出渾身招數對木雕公主大拍特拍,許霽青也陪著她拍。

  取景框被輔助線劃成九宮格,三格是不小心入鏡的展品,六格是她亮閃閃的眼睛和專心致志的臉。

  他鏡頭朝向偏得太明顯,蘇夏從玻璃反光里瞥他一眼,「差不多行了啊,眾目睽睽,你下屬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看。」

  許霽青面不改色,「什麼?」

  「你說什麼,不許裝傻。」

  蘇夏戳他側腰,她有時候都在懷疑,到底自己是富二代還是許霽青是富二代,「好歹門票兩百多塊呢,把你的注意力放在公主身上,不許走神。」

  北地的夏日涼爽宜人,二十度出頭的氣溫,館中遊人穿什麼的都有。

  許霽青今天這身是她挑的,淺藍色的亞麻襯衣,開兩顆扣,袖口挽到小臂,下搭白色休閒短褲。少即是多,清爽得像杯冰川氣泡水,簡單又有衝擊力的英俊。

  麻質的襯衫足夠薄,他每天都在自律維持的腹肌很有彈性。


  蘇夏戳得有些上癮,還想再加兩根手指一起戳時,手腕被許霽青當機立斷攥緊,循著她指縫嵌進去,十指相扣牽緊。

  「眾目睽睽。」

  他用她原話奉還,「我下屬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看。」

  蘇夏貓鼬似地環視一圈,見人早就跑沒了,又把頭扭回來瞪他。

  她自認這是個足夠兇狠的眼神。

  許霽青卻毫髮無傷,唇角甚至還很輕地彎了彎,不像是被她瞪,倒像是被她親了一口。

  耳邊的導覽停了有一會兒了。

  許霽青牽著她向前,聲音從她斜上方落下來,像是把人惹毛了,才想起來認真回應她之前那句管教:

  「你怎麼知道我沒在看公主。」

  他明明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片刻都沒走神過。

  館內有和丹麥本地藝術家合作的童話短片放映,賣火柴的小女孩做了精緻的互動特效,遊客劃完火柴,原本凜冽的風雪天會被燭光照亮,變成溫暖的彩色。

  何苗林琅他們劃火柴劃得唏噓怪叫,這邊兩人落在大部隊身後,在錫兵展區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小影廳昏暗,身邊是放大到等身高的巨型紙船,熒幕上是為安徒生博物館特映的黑白定格動畫,蘇夏拉著他一起半坐半躺,以小錫兵的第一視角被擲下窗台,在雨中登上那艘紙船,卷進昏黑的下水道,被遠超自己體型的巨鼠攔截,又被大魚吞入腹中。

  人對他人苦難的想像力總是有限的。

  像小時候聽故事,聽見老鼠總覺得一隻手能拎起尾巴,踩一腳就能決定生殺。真要這麼直觀地變成錫兵本人,才發現排水溝能洶湧得像河,老鼠可以兇惡得像天兵天將,小男孩的一揮手就決定他能繼續看著喜歡的人,還是跌進壁爐化為灰燼。

  動畫片是循環播放,一輪又一輪,永無止息。

  蘇夏看完了一遍沒走,無意識地去摸許霽青的右手,從小指指根摸到無名指。

  沙發是大大小小的扁圓形,深灰色,堆砌擺放著,如小溪沖刷過的鵝卵石堤岸。

  影片沒配音樂,音效都是自然聲,雷雨、渦流、鼠齧、木柴噼啪燃燒,音量很響。陸陸續續有新的遊客過來,許霽青在黑暗裡親了親她的肩頭,聲音壓得很低,「怎麼了?」

  蘇夏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感性起來。

  心裡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不只是被作品打動,有難過,還有些她都覺得有些矯情的羞恥。

  仿佛補上了高中那場沒能堂堂正正一起看的教室電影。

  她也湊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我覺得我以前太自大了。」

  「我覺得他們對你很糟糕,我就想護著你,對你好,但我好像也沒真正明白過你那時候到底在過什麼日子,就把解決問題想像得很容易。總覺得你要是沒東西吃,我給你帶點零食就好了,你被別人說閒話,我反過來向著你就好了。」

  但人畢竟不是澆點水就能起死回生的綠蘿,命運的重量何其可畏,不是誰伸出一隻手就能拎得動。

  我眼中的溝渠,是你陷落其中的深海。

  我眼中的老鼠,是追著你跑的巨人。

  她隔著籠子投餵華而不實的點心、懸浮的善意,而籠子裡的他身處真正的鬥獸場。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京市考試,」蘇夏繼續說,「你睡不著覺,我給你講故事。那時候我好中二,覺得我這麼一通鼓勵完你肯定什麼都好了,現在覺得有那麼一點點自以為是。」

  許霽青在暗光里抿了抿唇,「沒好嗎?」

  她茫然側頭,「什麼?」

  他只是不太擅長說這種話。

  但心腸軟到蘇夏這種程度,還在為一丁點芝麻大的小事反覆挑自己毛病,他再怎麼也不會讓她委屈到下一秒。

  「沒有自以為是。」

  許霽青說,「是真的什麼都好了。」

  現實到他這個份上的人,不會做夢,更不會幻想。

  人生第一次將明天這個詞與希冀掛鉤,而非算計,是因為她。

  第一次真正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是在她修改故事結局的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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