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風雪故人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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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飯,兩人重新上車,回的是她記憶里婚後的家。

  她上輩子沒考上清大,更沒在頤和園邊的紅圈律所實習過,兩人住在順義的核心別墅區,臨湖島嶼布局,為了方便蘇夏隨時出去散心,門口就是私人停機坪。

  成年後嬰兒肥掉了,蘇夏胖瘦沒變過太多,走到院門口,人臉識別鎖就自動開了。

  她不禁覺得有些恍然——

  怎麼許霽青穿過來就是有車有房有司機,好像只是把日常所需複製粘貼到了這個世界,她就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她隱約記得,這個樓盤買的時候還很新,往前推五年不說還是荒地,頂多也就才開始種草打地基。

  新雪踩上去嘎吱響,蘇夏推門進去四處張望。

  也不知道是什麼穿越原理,居然和她印象里一模一樣,連那棵她親手種下的檸檬樹都萎靡得很親切,讓她都有點怕一扭頭遇上那時的她自己,大眼瞪小眼,不知該喊一聲妹還是姐。

  蘇小娟剛去世那幾年,房子裡的裝修不沾紅。

  院子裡夏天開的繡球花入冬後敗了,換成了茁壯繁茂的老樁臘梅,挺耐寒的品種,雪地里也開著花,鵝黃的花瓣晶瑩剔透的,讓人看了覺得懷念。

  她扭頭跟許霽青再確認一遍,「那個我,現在不在家對吧?」

  她不往前走,許霽青也跟著她停住腳步,兩人就這樣站在家門口的屋檐下,像是路過來避雪的夜奔情人。

  「不在。」他說。

  「你怎麼知道?」

  許霽青簡單答:「去接你之前看過。」

  這幢房子的安保很好。

  起先只有幾個防盜攝像頭在門窗和保險室,後來他回家的時間變短,卻漸漸對無時無刻都能看見她的感覺上了癮,就將這個範圍擴大到了家中的每個角落。

  下班回家,在門廊伸懶腰的妻子。

  坐下來彎腰換鞋,趿著拖鞋腳跟都不願意抬離地板,拖蹭著發出唰啦唰啦聲響的妻子。

  把漂亮的長髮綁起來,摘耳環卸妝的妻子。

  洗澡前在浴室的鏡子前左轉右轉,審視自己是不是哪裡又長了肉的妻子。

  許霽青從年少開始打數學競賽,成年後靠技術發家,親手仔細調試後的角度和畫幅很理想。

  每當妻子面對那些大大小小鏡面的時候,無論疲憊還是愉悅,她漂亮的眼睛都像在和屏幕另一頭的他在對視,以一種最放鬆的、不設防的柔軟。

  他不善言辭,所以她也不需要說話,只是這樣無聲地「看」他一眼,就足以讓他產生一種在和愛他的妻子視頻通話的病態滿足感。

  許霽青知道自己不正常。

  但他就是戒不掉,像某種無法治癒的分離焦慮。

  只要是蘇夏在家的時間,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看看她在做什麼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偶爾在海外出差太久,冗長的投資人會議上,他也會時不時掃兩眼手機上的實時監控畫面,借妻子的睡臉平復躁鬱的心。

  這也是他在車上醒來後,發簡訊聯繫蘇夏的最初原因——

  她不在家。

  在這樣一個小學早已放假、妻子沒有任何工作或私人安排,也沒有用車和消費記錄的尋常夜晚,家裡的每個房間都沒有她的影子。

  暫停,倒帶。

  倒帶拉到兩小時前、三小時前、她每天睡午覺的時間。

  畫面里還是沒有她,哪裡都沒有。

  有那麼一個瞬間,許霽青幾乎懷疑和蘇夏從重逢到結婚都是他的幻覺。

  好在她沒消失,只是變小了。

  變成了他眼前這個自稱比他閱歷豐富,又明顯比他年輕太多的蘇夏。

  在他們的家裡這摸摸,那瞧瞧,看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帶著幾分懷念。

  比起誤以為他是什麼好人,更像明知他身體裡剖開都是濕濕潮潮的朽爛木頭,卻仍堅信能點起火來。

  蘇夏又問,「那我現在在哪兒?」

  許霽青按下指紋,「我不知道。」

  室內亮了燈。

  門廊牆上掛了某位當代藝術名家的作品,鞋柜上卻是小學活動蘇夏隨手捏的黏土小船,幼稚又突兀。


  她本來隨手扔進了快遞廢紙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許霽青囑咐過,家裡阿姨天天來,卻只是把上面落的一丁點浮灰撇了,在花瓶邊擺得端端正正。

  也是奇怪,這麼明顯的東西,她居然今天才注意到。

  好多年不回的家也是自己家。

  蘇夏脫了外套換了鞋,很自然地趴到柜子前,伸手摸了摸那艘黏土小船,「我覺得我肯定在等你。」

  許霽青站在她身邊,領帶扯鬆了些,表情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全當她信口胡謅。

  蘇夏心裡嘖一聲,瞥一眼旁邊放著的電子鐘,兩手圈上他的腰往前猛推,「不說話我就當你累了,那就趕緊睡,都快一點了。」

  小五歲的許霽青一拉就動,一拽就倒。

  現在這個許霽青體格更結實一些,脾氣也更擰巴。

  被她推到半路就說什麼也不動了,三兩下拆了她緊抱著的手,回了他更習慣的次臥。

  倒是記得囑咐她熱了就調低室內溫度,不能不蓋被子,也不能貪涼穿露出胳膊腿的夏季睡衣,起夜記得開燈,有什麼事就叫他。

  但他房門一關,蘇夏還是氣笑了。

  就他能裝?

  在心裡罵罵咧咧到洗漱完,怎麼都覺得不解氣。

  她平日裡不是認床的人,可睡在回憶里的感覺太像做夢,說不出是怕下一秒就醒了,還是這張床承載的好的壞的記憶太多。翻來覆去到兩點多,還是一絲睡意都沒有。

  手機按亮,美東那位小男朋友沒發來新消息。

  次臥更是一點聲都沒傳過來,豪宅隔音效果太好,連新風都沒一點動靜。

  蘇夏點進簡訊頁面的許霽青新號,噼里啪啦打字,【睡了嗎?】

  那頭沒反應。

  她一本正經,【你過來幫我看看,中央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麼出風口漏水。】

  隔了幾秒,對面回了一句,【上個月剛檢修過。】

  蘇夏被戳穿也毫無愧色,【是嗎。】

  【那可能是我失眠太厲害了,頭暈目眩,看哪兒都有幻覺。】

  許霽青:【睡不著?】

  蘇夏一個字一個字地戳,【睡不著啊。】

  【我已經習慣有人陪我了。】

  【誰想和老公一起睡覺,想的扣1。】

  【1111111111】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那你去找他。】

  蘇夏:【哦。】

  她不再回復。

  許霽青也沒從簡訊界面退出來,靜靜倚坐在床頭出神。

  他臥室里就開了一盞檯燈,設置了兩小時自動減弱光線,現在已經快要全暗了。

  就算是最微弱的一點光,完全熄滅的一瞬間也會讓人有些消沉。

  許霽青抬手,準備自己把開關拔了,門把手卻突然一動。

  蘇夏是光腳來的,跑得快極了,像是恃寵而驕惡作劇的小孩。

  上一秒還抱著枕頭,很不好意思似地往門裡望了望,下一秒已經不由分說猛衝進來,枕頭往他身邊一扔,賓至如歸地占領了他的被子,往自己身體下面卷。

  許霽青不敢動彈,「你……」

  認識他這麼久,這還是蘇夏頭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類似驚駭的情緒,簡直大快人心。

  「你什麼你。」

  她揚臉,腿在被子裡往他腿上壓,「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少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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