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風雪故人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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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許霽青,但不是一周前在機場和她抱抱告別的許霽青。

  他聲音更沉一些,沒有這些年被她精心呵護出來的溫和,好像無論說什麼,都沒想過從她這得到什麼戀人間的回覆,所以語氣總有種管教的意味,冰棱似的硬。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就算那麼多年沒聽,一在耳邊響起來,她就自動往他跟前湊。

  她在宴席上被人圍著,是這句「過來」。

  有那麼幾次許霽青凌晨收拾了行李出差,好像也是今夜這樣的風雪天,趕上她迷迷糊糊起夜,還是這句「過來」。渾然不顧她困得神志不清,眼睛都睜不開。

  她那時對許霽青又怕又感激,慢吞吞磨蹭到他跟前,也就再不敢動了,只把這兩個音節當成某種服從測試,像只小鵪鶉跟在他身後,或者就乖乖站在門口,送領導似地目送他走。

  後來再去想,許霽青那時也許會羨慕圈子裡別的恩愛夫婦。

  他也許想如同那場宴會上,他帶著太太來的年輕下屬一樣,被她親親密密地挽著手。

  他也許想在出差前討要些什麼念想,就算他並不知道,愛情電影裡那樣吻了又吻的送別,在現實里是不是沒人會做。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蘇夏已經快哭懵了,腦子裡種種思緒亂飛。

  一會兒在想她是不是今天排練太出力,累暈了才會產生幻覺。

  隨即猛猛敲打自己,蘇夏你差不多夠了,現在的日子有前途有奔頭有健康成長的男朋友,怎麼因為雪下得稍微大點就開始睹物思人,見異思遷。

  一會兒又想馬上小年了,大概是天上也要辦年貨過春節。難道是因為她來這個世界之後就再也沒給亡夫哥上過香燒過紙,讓他手頭拮据,一路追到這裡來。

  一通分析下來,她都快篤定眼前是鬼了。

  倒也不害怕,只是越走近步子越小,擔心她再湊近一點,這個比她任何一場夢都真實的二十七歲許霽青就成了一片雪花,還沒等她看夠,碰一下就化了。

  她不動,許霽青於是朝她靠近了幾步。

  傘檐遮過她的頭頂,他側站在來風的方向,路燈光、風聲和雪粒都沒了,她於是又在他懷裡。

  宇宙塌陷成一平米的孤島,因為目之所及都是他,所以她只能看著他,躲都躲不及。

  蘇夏想說點什麼,許霽青已經拉開了后座的車門,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觸了下她的肩,把她讓了進去。

  那一下觸碰太像活人。

  她還在恍惚著,許霽青已經從另一側上來,隔了半米坐在她身側,囑咐司機開車。

  車內暖風宜人,他身上落的雪很快就化了,發梢有些濕漉漉的寒氣,是那副她記憶里的冷峻模樣。

  被她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直勾勾看了太久,許霽青倒也沒顯得怎麼不自在。

  他薄薄的眼皮微垂著,掃了眼她從下巴裹到腳踝的長款羽絨服,加絨長褲露出一角,堆在雪地靴鞋面上,「穿了露腿的裙子,凍僵了?」

  「……凍僵了是真的。」

  人在搞不清狀況的時候,要麼畏手畏腳,要麼超乎尋常的大膽,蘇夏是後面這種。

  反正不知道對方是人是鬼,她說話無所禁忌,怎麼挑釁怎麼來,「我現在想了想,覺得你很可疑。」

  「許霽青的航班行程單給我看過,他要後天一早才能回來,也不會突然換什麼手機號,還讓我刪掉之前的,你怎麼證明自己是他?」

  許霽青低眸看了她片刻,「你跟我走了。」

  她對他的信任仿佛刻在了骨子裡。

  哪怕像她說的那樣「可疑」,她現在也坐在了他身邊,連車要開去哪裡都沒問過。

  蘇夏悶悶哦一聲,為了壓下那股莫名又湧上來的淚意,很幼稚地繼續激他,「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要是對許霽青說我穿了露腿的裙子凍僵了,他會直接把手伸進來試一試。」

  是不是鬼多碰兩下就知道了吧。

  做鬼能真到這個程度,她倒希望這場白日夢能終結在現在這一秒,做夢太久她就不好戒斷了。

  沒聽見他再有什麼反應,她又調轉了一下提議方向,「……或者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摸摸你,然後你說你是誰我都信。」

  「倒數三秒,沒異議的話當你默許。」


  車裡沒開燈,窗外的路燈光從他身側灑進來,映亮了他的肩膀和半張臉。

  許霽青穿了合體的黑色西裝,雙腿修長,被熨燙筆挺的西褲裹得很漂亮。

  他坐姿也是她熟悉的樣子,仿佛永遠不會完全放鬆下來的好儀態,左手隨意搭在大腿上,右手隱在靠車門一側的陰影里,手套沒摘過。

  蘇夏正準備真的開始數數,許霽青卻已經鬆了口,「好。」

  他像不是很習慣這種互動,卻依然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放在腿上的手拿了下來。

  那是一種全然敞開的姿勢,如果放在動物界,大概會是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獸類突然翻身,向她露出腹部予奪生殺。

  而蘇夏卻只是很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一開始只是用指尖碰碰指尖,在感受到那種乾燥而溫熱的觸感後,全然不顧對方陡然僵硬的肌肉,像抓什么小動物似地緊緊攥住他,勾住了他的指節,將自己的每根手指都嵌進了他的指縫,使勁抓牢。

  她低著頭,不管不顧地往他的方向又貼近了一些,還想去找他另一隻手。

  許霽青不動聲色地躲開了,「坐好。」

  蘇夏不應,「右手不給牽嗎?」

  「許霽青哪裡都給我碰的。」

  許霽青微抿著唇,沒再說話。

  蘇夏心尖酸得像被蝕穿出一個一個的洞,她抬頭看著他的臉,看他被濃長的睫毛掩住的淺褐色眼睛,「你今年二十七?」

  眼前的蘇夏才不過二十歲出頭。

  被他如此年輕的妻子,用一副篤定而接近憐愛的語氣猜中年齡,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體驗。

  就像她明明只有一眼看得透的天真閱歷,卻遠比他想像中陪了他更久。

  就像什麼樣的他,她都見過千百遍,卻依然願意分給他一點愛。

  許霽青頓了頓才應,「嗯。」

  蘇夏眼圈更紅,她聲音很小,像是怕這個問題驚擾了他,「你怎麼來的啊?」

  既然不是鬼,她用自己的經驗先入為主,本能地把許霽青往重生的方向去想。

  他總不會……

  總不會是在雪山上……

  許霽青打斷了她的思緒,「下班回家路上,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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