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不要亂摸小章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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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蘇夏再來的那天。

  收容所領導層悉數出席,帝國軍隊最精銳的狙擊手架起了無數挺冰冷的機槍,如同一雙雙嚴陣以待的黑眼睛,注視著許霽青的飼養缸。

  子彈是特製的。

  可以像穿透空氣一樣輕鬆穿過厚實的防彈玻璃,再刺穿異形不同於人類的堅韌皮膚,在他的臟器內部二次釋放出尖銳的鉤子。

  再強大的異形,也不可能在這樣的重火力面前活下來。

  只要他表現出一丁點對公主的攻擊欲,帝國海軍不會讓他活過第二秒。

  14.

  別人和新朋友見面,手拉手抱抱貼貼。

  輪到她見新朋友,所有人都跟這位朋友說,靠她太近就讓他死。

  公主殿下非常不好意思。

  發現無論怎麼說都不能讓圍觀人群退散後,蘇夏自暴自棄地嘆一口氣,彎腰鑽進了玻璃缸,整理整理她特地挑選的水藍色絲綢禮服裙。

  許霽青上半身倚在水邊,腰間以下的觸手湮沒在冰冷的海水中。

  游離的末端起起伏伏,本來像是射線般往蘇夏的腳腕猛衝,見她緊張到臉都白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向四周瞄來瞄去,硬是又自己拽自己,扒著地面一點一點退回來。

  水面上下。

  明亮的白,和濾著暗光的藍。

  在等她的這段日子裡,許霽青的黑髮長了很多,被所里的人特地綁了起來。

  露出的整張臉沉冷英俊,不看水面以下時,甚至有幾分童話里美人魚的味道。

  蘇夏看得失神片刻,認認真真道完歉之後,沒話找話。

  最後一句落到今天送她來的艦隊。

  帝國的疆域原本沒這麼大,她從小跟著媽媽見多了艦隊,坐船的時候好無聊,下次想近距離摸摸潛艇。

  公主殿下的裙擺又蓬鬆又大,邊緣柔軟的絲綢浸在了水裡。

  就在那塊布料剛被人造的潮汐弄濕的時候,許霽青的觸手已經抑制不住地從水面下浮了上來,很輕地勾纏住她的裙子,划槳一樣,左推一下右推一下。

  直到蘇夏那塊小小的裙擺像是活了起來,一鼓一鼓的,在冰涼的海水中變成一尾游來游去的銀魚。

  許霽青縮窄的暗金色眸子盯著她看。

  看的是微微發紅的臉頰,或者是那雙花瓣般的嘴唇,下頜如捕獵前幾秒一樣,緊繃著壓低。

  蘇夏蹲在水池邊,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他回話。

  還在煩惱他是不是不會說話的時候,許霽青突然一個側身翻了下去。

  他龐大的、結實的青黑色觸手柔韌而修長,在水中猝然散開,有種危險而極具力量感的美麗,很容易就讓她想起最近幾天從伴讀那聽來的傳言——

  關於他一個人幾乎全滅了帝國潛艇編隊。

  關於他渾身被血浸透,卻沒有死。

  她不止一次地懷疑過:

  許霽青這樣的生物,也會心甘情願地被囚禁嗎?

  沒過多會兒,玻璃外的全體士兵悉數警醒,第二層隔離門被強制推開的瞬間,某種龐然大物劃開水體的轟隆聲傳進她的耳朵。

  寂靜潮濕的空氣里,幾十米長的鐵黑色金屬殘骸嘩啦浮出水面。

  那是在俘虜許霽青的海底最終戰役中,被他破壞到只剩外殼的一級指揮潛艇。

  跟著他一起被拖回了所里,因為報廢程度太高、幾乎無法修復,就被廢棄在了這。

  蘇夏聽說過章魚的力量非常大,未成年的異形,觸手上的吸盤都不需要完全固定好,只要它們不想,就能讓人拼盡全力無法移動分毫。

  但她根本就沒想過。

  這種排水量超過萬噸的戰爭機器,居然也能被許霽青這樣輕輕鬆鬆地拖回來。

  「……」

  蘇夏驚訝到嘴巴都合不攏,眼睛許久沒眨一下。

  片刻後,許霽青冷白濕漉的臉從海面探出,有意無意地蹭上她的鞋尖。

  那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話。

  有些生硬的、沉冷的聲線,夾雜著微不可察的侷促。


  「潛艇。」

  「你摸。」

  15.

  許霽青的語言能力很難用好或者不好來形容。

  說他不好,從聯邦到帝國大大小小十幾種主要的官方語言和方言,據所內的研究人員稱,他都能聽懂並有所反應。

  說他好,每次蘇夏說什麼話,他好像都只能理解其中的一兩個關鍵詞,並以她想不到的直接方式回答:

  在拖回潛艇之後,她某一天又隨口提起,聽說章魚的血是藍色的。

  許霽青看著她,用最鋒利的觸手末端毫不猶豫地劃開了自己的上臂,游得離她很近很近,直到近乎匍匐在她腳下,將手搭在大理石的池邊給她看。

  是比她想像中還要純粹的藍色。

  美麗而黏稠,順著他的皮膚向下淌,從深藍洇開成半透明的水藍,像大海深處的眼淚。

  蘇夏急急忙忙地環顧四周,見無人對他受傷有任何表示,低頭迅速撕下了一塊自己的襯裙,笨手笨腳地纏繞上去,試探著紮緊。

  「你說是或者不是就好,這樣多疼啊。」

  什麼東西能被允許拂過公主的帝政裙?

  侍女的手指,她梳妝檯前的天鵝絨長凳,皇宮後花園的粉薔薇和露水,帝國的陽光、微風與臣民的讚嘆。

  什麼能觸碰公主的襯裙?

  只有她自己。

  她溫熱的皮膚,在裙擺下走動、小跑、跳躍、蹲在他面前,跑累了會出汗、累了就偷偷把磨腳的禮服鞋蹬掉、光著腳在地上踢踢甩甩扭動腳踝,卻因為皇室繼承人必備的端莊得體,從未暴露於天光之下的,她的腿。

  只有被更複雜而偽善的羞恥心馴化過的人類,才會區分既然同樣是為了散熱,為什麼手臂可以露出來而其他部分要擋住,許霽青想不明白這些。

  就像她不知道他嗅覺和動態視力同樣好,什麼都看得到。

  就像她不知道他的觸手有味覺,每次纏住她的時候,都能嘗到她身上的味道。

  為什麼她讓他碰的,只有手臂?

  去收容所閒逛卻把裙子撕了,能做出這種事的公主只有她一個。

  蘇夏還沒來得及心虛,就見她包紮上去的那塊絲綢被許霽青拽了下來,在水面上一個浮沉,被某支反應最快的觸手緊緊捲住,隨即所有其他的觸鬚都翻滾著一擁而上。

  起先還能勉強看得出是在爭搶,後來因為他體格實在太大了,那些平日裡用來絞殺和攻擊的觸手收不住勁,海水被激烈地捲動和切割著。

  岸上看還好,濺起的水花只是打濕了她的腳面,但蘇夏只是往水面之下看一眼,就被那堪比洋流交匯的混亂場面搞到半天摸不清狀況。

  她這下是真心虛,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他額頭,好涼啊,「這麼疼嗎?」

  許霽青忍不住閉上眼睛,肩膀以下的身體卻在向下沉,直到她怎麼瞄都瞄不到他的上臂。

  自愈太快這件事,從未讓他如此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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