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丈夫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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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椅,暗光,溫暖蓬鬆的羊絨毯。

  金屬錘緩慢搖擺,蘇夏看了一會,眼皮開始發沉,隨著催眠師的指令一點點墜入無意識之中。

  「蘇小姐,現在我想帶你回到一個地方,並不是那個讓你害怕的時刻,而是更早的時候。」

  「你和丈夫到了山腳下的直升機坪,你拉著他的手向前走,看著遠處的雪山……你能告訴我,眼前的天空是什麼顏色嗎?」

  蘇夏眼皮顫了顫,毛毯下的雙手細嫩,交握在一起,「……藍色。」

  「很乾淨的藍色。」

  許霽青去世三年,蘇夏失眠了三年。

  眼看著身體都要垮了,她才下定了決心求助心理醫生。

  大難不死,丈夫的遺產花到下輩子也揮霍不完,再也沒有許霽青那個神經病處處管著她,按理說她應該會過得很瀟灑。

  可無論是在家,去海島度假,還是在哪新買了豪宅,包下十幾個男模來和小姐妹通宵熱鬧,蘇夏都再也沒睡過一個好覺。

  有時候是整宿合不上眼。

  有時候幾片褪黑素下去,人是睡著了,但每回夢醒,眼前仿佛還是亡夫那張涼薄英俊的臉,眸光沉黯如水,如痴迷,如嘲諷,讓她無法坦然獨活。

  「蘇小姐當時的心情如何?」

  「我……很緊張。」

  「我想了好久,那天準備跟他提離婚的事。」

  從小到大,凡是認識蘇夏的人都感嘆過,她是那種註定一輩子養尊處優的好命:

  家裡光景好的時候,她是眾星捧月的明珠,破產後,風光不再,訂了婚的初戀也跑沒了影,準備看她笑話的人剛聚過來,許霽青就帶著百億身家娶了她。

  她跟許霽青是高中同學。

  可當年他們一個是坐賓利上學的千金大小姐,一個是連學雜費都湊不齊的貧困生,別說傳什麼緋聞,話都沒說過幾句。

  許霽青在江城一中吃盡了苦,也出盡了風頭,可無論他再怎麼大起大落,蘇夏都沒正眼看過他,就連他的名字,都是後來發跡了才知道怎麼寫。

  蘇夏想不通。

  她圖他的錢,許霽青圖她什麼?

  溫柔賢惠那套她一竅不通,讀書的時候她也沒好好聽過幾節課,出身光環褪去,蘇夏有的無非就是一副好皮囊——

  用財經小報記者的話說,許太太是那種沒什麼內涵的漂亮。

  幾次同去科技新貴晚宴,許霽青身在主位,渾身的氣質清冷鋒利,同仁的太太們清一色的頂級名校出身,精幹又知性,顯得他身邊的蘇夏嬌艷到俗氣,像是誤入蘭叢的牡丹花。

  許霽青似乎也不喜歡她的臉。

  除了婚禮誓詞時的作秀,他們沒接過吻,偶爾的夜晚親密也像純粹的發泄。

  燈光調至最暗,細白後頸和手腕交扣,如墜入陷阱的獵物,掙不開逃不掉,牢牢壓在男人修長五指之下。

  蘇夏從未看過許霽青動情時候的樣子,但感受得到他的眼神。

  冰冷而黏濕,像是沉水中糾纏不散的藻絲,順著她的後腰往上爬。

  他恨她。

  所以,和她結婚多半是在報復:

  曾經視他如螻蟻的大小姐,如今卻為了他的錢權和手腕柔順屈從,無論怎樣求饒都沒用,吃痛也只能忍著,不敢掉一滴眼淚。

  蘇夏沒心沒肺慣了,看過的熱鬧轉眼就忘。

  如今日子過得不舒服了,才漸漸發覺自己當年有多殘忍,遲來的良心和畏懼互相滋養,她又心虛又怕,越來越不敢直視那雙淺淡的眼睛。

  煎熬了兩年,盤算著他再怎麼折騰她也夠了,她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氣提離婚。

  誰能料到,事故就發生在她開口的下一刻。

  「……飛越雪山最高峰時,我們遇上了下沉氣流。」

  警報聲。

  刺耳的警報聲。

  主旋翼失衡,直升機體劇烈搖晃,失重感一陣接著一陣。

  耳機里飛行員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冷靜很快耗盡,變成了斷續的嗚咽。

  然後,是拉升杆失靈。

  喀拉喀拉。


  儀錶盤上的指針狂亂地震顫,窗外冰川呼嘯而過,在幾秒令人絕望的寂靜之後,他們的直升機猛衝向了懸崖。

  撞擊點在直升機右前方,前擋風窗被鋒利的山脊穿透,駕駛員當場身亡。

  蘇夏能活下來,是因為昂貴的安全系統保住了油箱。

  預想中的爆炸沒有發生。

  飛機旋翼卡進了岩架,幾下恐怖的搖晃之後,窄長的平台堪堪將機身托住,破碎的岩體帶著冰雪,簌簌往下掉。

  「我丈夫坐在右邊,他傷得很重,渾身是血……」

  蘇夏沉浸在回憶里,身體微微顫抖。

  「信號天線……好像斷了,我在機艙里等了一天一夜,也沒等來無線電的回應。」

  「直到第二天天亮,我聽見好像有人在跟我說話。」

  催眠師稍一停頓,「是誰在說話?」

  蘇夏攥緊了手,「……我不知道。」

  是無線電的信號又好了嗎。

  還是救援機終於來了。

  也許是創傷後的自我修復。

  時間過去了太久,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變得模糊無比,不再有聲音,也不再有任何氣味,只有大片的色塊虛浮在眼前。

  「蘇小姐,放鬆,你得救了。」

  催眠師領著她做了兩次深呼吸,「你現在在救援機上,半小時後,你會降落在附近城市的地面,醫務人員為你進行了復溫。」

  「你現在很安全,心跳和呼吸越來越平穩,手腳也變得溫暖。」

  「窗外的陽光照在雪山上,金燦燦的……你向外看了一眼,感覺如何?」

  「……還是冷,但安心多了。」

  蘇夏咽了咽口水,後背落回躺椅。

  「好,現在,想像你手裡握著遙控器,可以控制整段記憶的播放,每一幀都可以暫停和拉遠,我們停在救援機的機艙里,這個畫面變得越來越清晰……」

  「你現在能聽到很多雜音,救援機的槳葉在轉,監護儀滴滴響,醫護人員在和飛行員說話,沒關係,我們用遙控器把音量降下來。」

  「現在,我們重新從窗口向下看。」

  「外面有陽光,雪地,你很安全,一切都很遙遠……能不能告訴我,你還看到了什麼?」

  她還看到了什麼。

  蘇夏緊閉的眼皮下,瞳孔驟然放大。

  那些她的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早已刻意抹去的一幕幕畫面,像大雪落下。

  一層又一層。

  拖著她深陷下去。

  機窗碎了,飛行員那邊早就沒了聲音。

  許霽青是從左邊撲過來的,一雙臂彎摟得極緊,幾乎將她整個身子牢牢罩在身下,氣息有些急促,側頸青筋浮起。

  寒風刺骨。

  外面隱隱有低沉的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像雪崩,像在她腳下。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在順著她的耳廓和脖子往下淌,也許是油箱漏了,也許是別的什麼。

  風卷著雪粒往臉上刮,低溫麻木了她的嗅覺,蘇夏不敢抬頭,更不敢去摸,情緒已經瀕臨崩潰。

  「我會死嗎……」

  她喘不過氣,因為恐慌到極致的絕望,眼淚早已經流了滿臉。

  許霽青右手受過傷,無名指和小指彎折的角度怪異,蘇夏從來都不敢細看,可這天她太怕了,竟慌不擇路地去抓男人的手。

  她漂亮的杏眼通紅,抽泣著,竭力地往他懷裡鑽。

  手也攥得很緊,一掌心的汗,細膩濕軟。

  許霽青垂眸,靜靜看了會,喉間暗暗滾動了兩下,聲音很穩,「不會。」

  他們到底在直升機里被困了多久?

  這種極端條件下的黃金救援時間太短了。

  雪山裡的白天格外亮,夜晚格外黑,蘇夏不敢去算,每分每秒都像是倒計時。

  她只記得定位信號發出後,等待無線電回應的漫長時間裡,她要拉手,許霽青就任她這樣拉著。

  她怕風聲和雪崩的聲響,許霽青完好的左手就用一個難受至極的姿勢伸過來,給她捂著耳朵。


  海拔三千米的雪山上太冷了。

  蘇夏的體溫流失很快,一陣一陣地發抖。

  他們的直升機是白色,她為了好看選的,在茫茫雪原之間,搜救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昏昏沉沉挨到天黑,又等到天亮。

  蘇夏記不清救援機是什麼顏色,也忘了來人呼喊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只記得她被從后座撬出,抬上擔架時,本來的衣物外裹著一層熟悉的男款防寒服。

  衣服是穿上去的,拉鏈拉到最頂,蓋過了她半張臉。

  從搖搖欲墜的直升機殘骸,到高處懸停的救援機,繩子拉著她的擔架往上走,晃晃悠悠。

  刺骨的寒風之中,蘇夏側過頭往下看,撞機旁的雪地上是大片凝固的暗紅。

  斷斷續續的。

  碩大的,足以在更遠的高空一眼發覺的SOS。

  最後一筆拖了很遠——

  除了一雙手,許霽青全身的骨頭幾乎都斷了。

  單薄的貼身衣物之下,整個人幾乎被鮮血浸透,大腿的人造傷深可見骨,蜷縮著爬回了支撐岩架的機翼下。

  許霽青這輩子就叫了她一次「夏夏」。

  在那個她因為長久的驚恐而陷入昏沉,生機一分一秒消逝的雪山懸崖上,是那道冷淡的聲音,為了不讓她睡著,一遍遍叫著她的名字。

  他像一把破碎卻牢不可破的冰鎬,

  就那樣撐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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