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業火嶺,焰摩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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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業火嶺。

  這地方以前不叫這個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它只是佛國東境的一座普通山嶺。

  有樹,有草,有溪流,有住在山腳下的人類聚落。

  山不算高,嶺不算險,普普通通,扔在佛國的版圖上連個名字都混不上。

  後來有了焰摩羅。

  七佛的親傳弟子,被賜予業火之力的護法神將。

  它選了這座山嶺作為自己的道場,把整座山從山頂到山腳翻了個遍。

  將其圍了起來建造成了城池,立了城牆。

  山腰上,一座巨大的金塔拔地而起。

  只是現在那層金色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胎。

  塔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佛經的刻文,但那些經文已經被扭曲了,筆畫歪歪扭扭。

  金塔周圍,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建築。

  曾經是僧舍,是經堂,是講法台。

  現在那些建築的牆面上糊滿了血手印。

  門窗被拆了當柴燒,屋頂上蹲著一個個黑黢黢的影子,分不清是人是妖還是別的什麼。

  業火嶺,現在是佛國東境最恐怖的地方之一。

  自從七佛降下指令,佛國的秩序崩塌。

  這裡的「僧人們」就不再演了。

  它們把城池內的人類當做儲備糧。

  想吃就吃,想殺就殺。

  一個「僧人」蹲在路邊,身上還穿著袈裟。

  它的臉還勉強維持著人形,但眼睛不對。

  兩隻眼睛朝著不同的方向轉。

  左眼看天,右眼看地,瞳孔里倒映著兩幅完全不相關的畫面。

  它的嘴一張一合,不斷重複著:「吃了嗎?吃了嗎?吃了嗎?」

  它的手在懷裡摸索,摸出一隻人手。

  五根手指已經被啃得只剩下骨頭,掌心的肉還連著一點皮。

  它低頭看了看,搖搖頭,好像覺得不夠新鮮。

  隨手扔在地上,又開始摸索。

  乃第一階,執妄僧。

  它們的執念各不相同。

  有的執著於「吃」,有的執著於「殺」,有的執著於「念經」。

  但經文已經念不完整了,念到一半就會卡住,然後從頭開始。

  一遍一遍地卡,一遍一遍地從頭。

  另一個「僧人」從金塔的陰影里爬出來。

  它的腿還在,像鳥腿,又像某種節肢動物的後肢。

  它的身體拉長了,從七尺拉到了丈二。

  肋骨從皮膚下面突出來,一根一根的,像一排被掰斷的筷子。

  它的頭還在,但脖子已經沒有了。

  頭直接長在肩膀上,像一顆被插在棍子上的西瓜。

  它的嘴裡沒有舌頭,舌根處長出了一根肉芽。

  肉芽頂端長著一朵暗紅色,散發著腐肉氣味的花。

  乃第二階,畸變僧。

  它們呈現非人特徵,理智幾乎泯滅,僅存本能或單一執念驅動。

  金塔的底層,有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裡堆滿了東西。

  肉和骨頭和衣服和毛髮和血液和內臟全部攪在一起。

  被業火烤成了一塊巨大的焦岩。

  那東西的表面布滿了氣泡狀的突起,每一個突起裡面都包裹著一張臉。

  空洞的中央,那塊巨大的焦岩在緩慢地蠕動。

  乃第三階,寂滅僧。

  這種形態下,已經非人非妖。

  只是一塊會蠕動的,會痛的,會餓的肉。

  它把那些臉當作眼睛,用它們的視線來感知世界。

  它把那些突起的蠕動當作咀嚼,用它們的抽搐來模擬進食。

  它不知道自己吃進去的是什麼,只知道吃了就不痛了。


  但不痛只是一瞬間,然後會更痛。

  而鎮壓這些求佛失敗品的存在,正是焰摩羅。

  金塔頂上,焰摩羅的宮殿。

  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還在滲血的皮。

  一張一張的皮被撐開縫在一起,鋪滿了整座大殿。

  牆上掛著成串的骷髏,眼眶裡點著業火。

  焰摩羅坐在它的王座上。

  那王座是一團巨大的像心臟一樣在跳動的肉團。

  肉團的表面布滿了血管和筋腱。

  王座的靠背是兩根彎曲的脊椎骨,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

  骨節處還連著的韌帶已經被拉長了,像兩根快要斷的弦。

  焰摩羅癱坐在上面。

  它的身體陷在肉團里,像一塊被按進泥巴里的石頭。

  它的形態介於人和佛之間,又介於佛和妖之間。

  你很難說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它有人的輪廓,但比例不對。

  手臂太長,腿太短,軀幹像被拉長的麵團。

  它有佛的金身,但那層金色是浮在表面的一層薄膜。

  薄膜底下是暗紅色一樣的皮膚。

  它的臉是唯一還算正常的部分,五官端正,眉目清秀,甚至可以說英俊。

  但那雙眼睛的瞳孔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種純粹的漫無邊際的瘋狂。

  它的手邊放著一盞燈。

  銅製的,很舊,表面全是綠色的銅鏽。

  青綠色的火苗在燈芯上空一寸處懸著。

  不升不降,不搖不晃,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業火盞】

  據說這盞燈里的火,是七佛之一【業報明王】的。

  焰摩羅被賜予這盞燈的時候。

  業報明王只說了四個字:「業火不盡。」

  意思是,只要這盞燈不滅,焰摩羅就不會死。

  焰摩羅癱在王座上,一隻手撐著下巴。

  另一隻手在肉團的表面無意識地拍打。

  它的姿態慵懶得像一頭吃飽了的獅子。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

  王座下方,站著幾個人。

  它們曾經是焰摩羅座下的護法,是最早追隨它的那一批弟子。

  現在它們已經吃夠了人,吞夠了妖,吸夠了業火。

  變成了某種介於第二階和第三階之間的半成品一樣的怪物。

  一個渾身長滿了眼睛。

  不是長在皮膚上,是長在毛上。

  它的體表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的絨毛。

  每一根絨毛的頂端都長著一隻眼睛。

  那些眼睛有大有小,有睜有閉,有的在瘋狂地轉動,有的已經渾濁得像煮熟的魚眼。

  另一個沒有頭。

  或者說,它的頭長在了胸口上。

  一張巨大的沒有眼瞼的臉嵌在胸腔里。

  還有一個至少看起來正常的。

  一個穿著白色僧袍的年輕女子,面容姣好,長髮及腰。

  赤著腳站在血肉模糊的地面上,腳底不沾一點污穢。

  但她的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是眼球做的。

  一顆一顆的眼球,用筋腱串在一起,在她指間緩緩滾動。

  「大人。」

  長滿眼睛的那個開口了:「城裡的,吃得差不多了。」

  焰摩羅沒有反應,只是換了一隻手撐下巴。

  「人,吃了六成,妖,吃了兩成。」

  「剩下的....」

  長滿眼睛的頓了頓:「不夠鮮了。」

  焰摩羅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敲:「嗯。」

  「大人,若是想吃更多的,就得往外走了。」


  胸口長臉的那個開口。

  焰摩羅終於有了反應。

  它的嘴角慢慢咧開,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人不夠?」

  它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句話的味道。

  「呵...」

  它笑出了聲:「不是已經有人類把自己圈好了,等著咱們去吃了麼。」

  它緩緩坐直了身體。

  「七佛在上.....」

  「讓我等不用再壓制自己的妖氣。」

  焰摩羅抬起頭,看著大殿穹頂上那幅已經剝落了大半的佛畫。

  畫上畫的是什麼已經看不清了。

  它站起身,那一瞬間,整座大殿都在顫抖。

  焰摩羅伸了個懶腰。

  那動作慵懶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但每一條肌肉都在舒展。

  它的身體在拉長,手臂垂下來,指尖觸到了地面。

  「伏虎,降龍,定光....」

  它念出那三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三個廢物罷了。」

  它搖了搖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其他妖魔也都是垃圾。」

  「居然因為這種事就想離開佛國?跑?往哪兒跑?大荒妖域?混亂魔域?永凍土地?」

  它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座下的那幾個怪物。

  「廢物無論跑到哪兒都是食物,跑到哪兒都是被吃的命。」

  「與其跑,不如和我們一樣留在這,吃。」

  它的聲音驟然沉下去。

  「敞開了吃。」

  它抬起雙手,掌心朝上。

  兩團業火在掌心燃起。

  青綠色的火焰在它的手指間跳躍,像兩條活著的蛇。

  「什麼佛,什麼神......」

  它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亮,越來越瘋狂。

  「都去他媽的!」

  「讓這世界!!」

  焰摩羅張開雙臂,仰起頭,尖叫道:「更混亂一點!!!」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不!!不好了!!!」

  一道尖叫聲從大殿外面傳來。

  把焰摩羅慷慨激昂的宣言硬生生切打斷。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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