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摘果子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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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節的早上,陽光透過薄霧灑在鎮中學上空。

  幾間教室里,課桌被臨時拼起來當床板,鋪著嶄新的被褥。陳光明指揮著人把一箱箱礦泉水、方便麵搬到教室角落,又讓食堂師傅多蒸幾籠饅頭。

  一位老人拉著陳光明的手,抹著眼淚說道:「多虧陳鎮長,要不,我這把老骨頭就埋在泥漿里了。」

  陳光明笑著安慰他,「大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時,茅大山從村里急匆匆地趕來了,他身上還沾著泥點,正在東張西望。他看到陳光明正在指揮幹部們搬運物資,幾步衝過去,在陳光明面前站定,「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陳鎮長!我對不住你!對不住全村人啊!」他的聲音哽咽著,額頭抵著滿是泥污的地面。

  「我先前瞎了眼,總覺得你是來折騰人的,還跟你犟嘴,說什麼眼珠子比衛星准......要不是你拼死攔著,硬把大夥往外撤,咱上茅村今天就得填進去半村人!」

  陳光明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沾滿泥漿的肩膀:「茅書記,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有沒提前跟你解釋清楚的地方。當務之急是安置好村民,重建家園,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茅大山看著陳光明額角貼著的紗布,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就往村民堆里走,扯著嗓子喊:「都愣著幹啥?陳鎮長為咱遭了多少罪?搭把手!把物資往教室裡頭搬!」

  劉一菲給遞過來一碗泡好的方便麵,陳光明一邊扒拉著,一邊聽民政所長吳國富匯報救災的事。

  「損失已經統計出來了,主要是十二棟房屋倒塌、家裡財產損失,另外是那片果園的損失,好在沒有人員傷亡。」

  「房屋重建、賠償果園,不是小數目,上茅村的群眾眼巴巴看著,問什麼時間發救災款。」

  陳光明把方便麵湯一口氣喝完,「分兩步走,凡是受災的,先發點錢應急,別讓他們鬧起來。至於房屋和果園損失,後面再補......財政所能拿出多少錢來?」

  「周成說沒錢,咱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

  陳光明皺了一下眉頭,這事得和楊晉達商量。

  這時俞沐大就急匆匆趕過來了,「陳鎮長,楊書記來了,還帶著電視台的記者。」

  「帶著電視台的記者?」陳光明輕蔑一笑,「我們辛辛苦苦幹了一晚上,現在一切安定,他這是來摘勝利果實嗎?走,看看去。」

  此時的楊晉達,正西裝革履地站在上茅村頭的高地上,背著雙手,看著眼前的景象。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泥漿腥氣,被泥石流吞噬的果園裡,折斷的果樹立在渾濁的泥水中,零星掛著的蘋果早已被染成深褐色。

  村子裡,十幾座房屋的半截牆垣在泥堆里若隱若現,門窗歪斜地耷拉著。好在由於陳光明下令挖出的土牆,擋住了大部分泥石流,村子裡大部分房屋得以保全。

  「沒想到竟然讓這小子蒙對了,礦渣山真的發生泥石流,他又成功救災,沒有一個人傷亡。」

  楊晉達臉色陰晴不定,「這是一樁大功勞!再加上這麼好的宣傳機會,可以在全縣領導和人民群眾面前露臉,不行,我不能讓給他。」

  馬勝利踩著沒腳的稀泥走到楊晉達前。「楊書記,電視台記者準備好了,可以開始了。」

  楊晉達理了理熨燙平整的襯衫,看了一眼腳下錚亮的皮鞋,皺了皺眉頭,馬勝利秒懂,從車上拿下一件迷彩服,一雙運動鞋,讓楊晉達換上。

  楊晉達嫌衣服太乾淨了,抓了兩把泥漿塗在迷彩服上,又把鞋子在泥漿里踹了幾下,走到攝像機鏡頭前,背對著上茅村的殘垣斷壁。

  記者作了個OK的手勢,楊晉達對著縣電視台記者的鏡頭,臉上露出沉痛又堅毅的神情。

  「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害,我們第一時間啟動應急預案,始終將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放在首位。我身先士卒,不懼危險,和機關幹部們一起,沖在抗險救災第一線......」

  陳光明走了過來,看著楊晉達揮舞胳膊,聲嘶力竭地喊著,嘴角露出一絲淺笑,他真正認清了楊晉達的真面目,典型的有了榮譽和好處就上,有了困難危險就讓。這樣的人,只要在大山鎮一天,就是大山鎮人民的禍害。

  劉一菲不滿地說,「你笑什麼,功勞都成他的了,和咱沒有一毛錢關係。」

  看著劉一菲憔悴的樣子,陳光明笑了笑,輕輕拍了一下劉一菲的肩膀,「咱們救災的時候,可沒想這麼多,只要群眾沒事就好。至於榮譽麼......是咱們的,他搶了也沒用。」


  「現在咱忙著救災,沒功夫和他理論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你不管,我可要管,」劉一菲用陳光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我不能讓他得逞。」

  楊晉達講完,記者又提了幾點意見,楊晉達不厭其煩地又拍了兩遍,終於大功告成。

  看到楊晉達終於結束了被採訪,陳光明趕緊擠過去,「楊書記,咱們商量一下救災的事吧?」

  楊晉達轉臉看著陳光明,和顏悅色地道,「陳鎮長,你辛苦了,今天是中秋節,救災的事不急於這一時,等節後上班咱們再開會研究。我先回一趟城,家裡還有事呢......」

  說罷楊晉達陪著記者往車上走,「王記者,費費心,今天晚上能播出來嗎?對,就在晚間新聞......」

  聽記者說最早明天晚上才能播出,楊晉達臉上露出一絲失望,隨即笑道,「明天也行,一定要在晚間新聞播,這個時間點有分量……」

  楊晉達一行人上了轎車,車輪捲起的泥水濺在牆上,轉瞬即去。陳光明嘆了口氣,作為大山鎮一把手,楊晉達不管抗險,也不管災後重建和物資採購、分配,一門心思只知道攬功,讓人很不齒。

  陳光明默默轉身,招呼幹部們清點受損房屋的村民名單。

  忙活了一天,直到夜幕降臨,陳光明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他剛洗了個澡,劉一菲端著一盤炒青菜和一碗燉排骨進來了,笑著說:「中秋佳節,再忙也得吃口熱的。」

  陳光明感激地道,「謝謝,要不我還得泡方便麵吃。」

  兩人剛坐下,姜浩就提著兩瓶白酒和兩個飯盒推門而入:「劉鎮長也在呀?今天這險冒得夠大,我來給陳鎮長壓壓驚。」

  劉一菲見姜浩來了,知道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便笑著說,「我給陳鎮長送點菜,馬上就走。」

  姜浩還客氣地道,「劉鎮長,一起唄,我們兩個大老爺們喝,也沒意思。」

  劉一菲哪肯,笑眯眯地走了,臨走前還往衛生間探了一頭,抱走了陳光明剛換下來的髒衣服。

  看劉一菲走遠,姜浩打開飯盒,是四道炒菜。他一邊倒酒一邊神秘地說,「陳鎮長,你的桃花運來了。」

  陳光明一怔,立刻意識到姜浩指的是劉一菲,他笑道,「姜書記,你別亂點鴛鴦譜。」

  「我可沒亂點!」姜浩指了指衛生間,「信不信,你換下來的內褲也被她抱走了?」

  陳光明啊呀了一聲,衝進衛生間一看,果然丟在臉盆里的內褲沒了。

  姜浩見被自己猜中,得意地說,「人家都給你洗內褲了,這不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

  「不行不行,」陳光明搖頭,「我們都是一個班子的同事,再說她什麼情況,我也不了解......」

  「我了解啊!」姜浩為了替外甥出氣,也是拼了,非要做成這樁媒不可,「劉一菲家是海城市的,去年剛剛從宣傳部下來,聽說追她的人能有一個連!不乏領導的兒子,她一個也沒答應,知道為什麼嘛?」

  「為什麼?」

  「她有個男朋友,後來去世了,一直走不出來,你要是能拯救她,也是功德一件。」

  陳光明無奈地擺了擺手,他對劉一菲是有好感,但這是建立在工作上的。更何況他不願意被人當替身使用。

  姜浩誤會了,「你是不是怕她家沒背景?實話告訴你,咱大山鎮最有背景的就是她!除了我,大山鎮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有背景?」陳光明一怔。

  「對,高幹子弟。」

  「高幹子弟?」

  「她父母是廳級幹部......」

  陳光明差點笑出聲來,心想廳級幹部算什麼高幹,姜浩這是沒見過真正的高幹。

  這也可以理解,姜浩他們這些鄉鎮的副科級幹部,平時連縣委書記和縣長都看不到,廳級幹部在他們眼中,屬於不可觸摸的存在了。

  他換了個話題道,「程剛在搶險救災中,表現很出色,我聽說他原來在財政所,為什麼去了自收自支的農技站?」

  「實不相瞞,程剛是我外甥,他在財政所遭了別人的道......」姜浩把程剛被誣陷背了黑鍋的事講了一遍,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陳光明。

  「陳鎮長,我快退休了,在大山鎮又是個邊緣人,你要是能幫程剛回到財政所,我會感激你的......」

  陳光明夾菜的手頓了頓,他明白,姜浩這是交了一份投名狀。鄉鎮紀委書記,雖然看似個擺設,但要利用好了,威力來亞於一把尖刀。更何況姜浩還是黨委委員,手中有關鍵的一票。

  想到這裡,陳光明抬眼看向姜浩:「程剛的工作表現我知道,只是要等待機會。」姜浩臉上立刻堆起笑,又給陳光明滿上酒。

  在隔壁劉一菲的宿舍,她把洗完的衣服掛好,又擰乾一條內褲,臉不由自主紅了。

  劉一菲展開內褲,看了看前面都有些透明了,一張俏臉又紅了,喃喃地道,「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多大的傢伙,都快頂碎了。」

  劉一菲把內褲甩開掛好,又拿出手機,翻到那張陳光明在挖掘機上的照片——駕駛室的玻璃沾滿泥點,陳光明緊抿著嘴唇,眼神專注地盯著前面的泥漿,毫無畏懼。

  一股激動湧上心頭,劉一菲敲下「最美挖掘機手」幾個字,找出海城日報社記者付雁的信箱,將照片連同一篇飽含真情的文字發了過去。

  「楊晉達,我讓你搶功!我讓你搶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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