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祈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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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個惹人厭的女兒。

  她有病,麻煩,矯情,又愛折騰又笨的慌,很難想像她姓祈,是姜南晚生下的孩子。

  最開始的時候,祈斯年真的很討厭她。

  她的討好很敷衍,連表露出來的親情都那麼虛假,常常裝不過三秒。

  她不怕我,經常說一些令我生氣,又無法反駁的胡話。

  她剛回家就惹了不少的麻煩,吸引走了我妻子的很多注意力。

  她真的很奇怪,腦迴路也和大部分的正常人不同,我時常覺得瘋子也未必追的上她。

  我第一次對她改觀,是在畫室。

  在這個世界上,有為了各種原因,拼命想留住他的人。

  同樣的,恨他,詛咒他,拼命詆毀想要逼死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但她是唯一一個,縮著脖子又怕又不想管,但又忍不住開口真正問他原因的人。

  她說:「一定要死嗎?」

  如果堅持不住,活著的每一秒都是痛苦的話,那其實離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不知道,沒人知道。

  當時祈斯年的心裡,只有無盡的悲哀和恐懼。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對世界仍有期盼,他有無法割捨的人,他怕死後會墮入永無止境的黑暗。

  這些理由像吊著溺水之人的浮萍,求生無門,求死不甘。

  於是上不去,沉不下。

  身體在水裡泡的腐爛見骨,可始終有一縷氣,伴著微末的光灑在他身上。

  祈斯年從不肯讓人看他犯病的樣子。

  如果說姜南晚是第一個。

  那她就是第二個。

  她當然沒有姜南晚的勇氣。

  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姜南晚更勇敢。

  但祈斯年不得不承認。

  他很脆弱的在自己的女兒面前,袒露了一個不欲人知的真相。

  那是曾經只屬於祈斯年和姜南晚的過去。

  他所拱手相讓的一切,姜南晚都顯得那麼興致缺缺,她不肯要……也不肯要我。

  如果說孩子是父母骨血的融成。

  那祈斯年想,她一定更像姜南晚,像她的妻子。

  當時在車上,她對我說:「祈斯年,你帥爆了!」

  我無法避免的陷入恍惚。

  因為很多年前的某一個雨季,也曾有一個少女走到他面前。

  眉眼盈盈,笑意明媚。

  那個少女說過同樣的話。

  那不是個艷陽天,和當時車上的場景並不相同。

  可祈斯年還是恍惚的露出了一個熟悉的笑意。

  他答:「我知道。」

  盛夏驕陽,雨季的尾聲。

  他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車窗降下,日光暖融融的灑進來。

  祈斯年抬手,接住了光。

  關於這個女兒,祈斯年有很多話想講,但大部分,基本都是吐槽。

  但那並不是他的性格。

  所以很多時候,祈斯年和她的相處方式,都是一個啞口無言,一個得寸進尺。

  她經常說磕父母愛情。

  她說她是他和姜南晚的愛情保安,是毒唯,是爸爸媽媽的獨生女。

  祈斯年聽不懂。

  什麼是毒唯,她又不是獨生女,為什麼要這麼說。

  但,得益於她。

  祈斯年久違的感受到了幸福。

  她經常會把自己逼到一個走投無路,非說不可的地步。

  每一次聽著她胡說八道的可怕言論,再看著姜南晚望過來的眼神,祈斯年都會下意識感到恐慌。

  他可以不說,卻不能任由人瞎說。

  於是每次被逼著說出來的話,都成為了姜南晚重新靠近他一點的理由。

  第一次,是隔了很多年後,姜南晚第一次在夜裡沒有背對他。


  第二次,姜南晚吻了他。

  第三次,姜南晚問了他一個多年未曾宣之於口的問題。

  「祈斯年,你的承諾,真的算數嗎。」

  「算。」

  他回答的果斷,認真,誠懇。

  而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有點幼稚,又很灑脫的少女。

  她問:「你愛我嗎。」

  怎麼會不愛,怎麼能不愛。

  祈斯年沒有辦法不愛她,哪怕傾盡所有。

  很多話依舊沒辦法清清楚楚的說出口。

  他和姜南晚之間的誤會,隔閡多年,即便知道真相,也沒辦法解開。

  就像那場淋在兩人身上的雨。

  姜南晚選擇了向前走。

  而祈斯年選擇了困在雨季,任由雨水將他腐蝕,埋葬。

  但祈斯年不得不承認。

  他的人生,他的一切在慢慢回到應有的軌道上。

  他慢慢剝離了他妻子身上,原本不屬於她的重擔。

  姜南晚終於能去開拓屬於自己的天地。

  而他自己,也終於能在年復一年的痛苦和高壓中,找到一種與自己和諧共處的方式。

  他終於在即將溺斃的深海中,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的孤島。

  歲歲年年,他和姜南晚之間,因為曾經不成熟而種下的苦果。

  終於在嘗到了無數酸苦之後,品出了後知後覺的甜。

  每個夜晚,他不必再冰冷的畫室中麻痹自己,不必再躺在堅硬的地板上,被窒息和混亂折磨的狼狽不堪。

  他可以蜷縮在柔軟的床鋪里,在溫暖和安寧里,嗅到屬於姜南晚的發香。

  曾經平常,後又特殊的生日,也終於可以繼續理所當然的期盼。

  祈斯年依舊安靜的等著姜南晚給他剝水煮蛋。

  而他也如願以償的,在後來的某一日,聽到姜南晚對他說:

  「祈斯年,你帥爆了。」

  他渴求的懷抱,渴求的溫度,渴求的親吻,渴求的一切,再次如神跡降臨在身上。

  祈斯年常常會想。

  結束了,一切的煎熬和痛苦都結束了。

  他的所有解鎖和苦難,都被釋放了,雖然遲緩,但她來了。

  冰冷沉重的祈公館,慢慢有了令人煩擾的煙火氣。

  而原本幽暗密閉的畫室,也不知何時被祈斯年開了窗。

  他漸漸開始在白天去畫室,而不是在深夜輾轉難眠時的排遣。

  他會坐在窗檐下,沐浴著微微刺目的陽光,添上一筆綺麗的顏色。

  曾幾何時被他封存,那些只畫了熟悉場景卻缺失人影的畫被重新擺在了牆上。

  而那幅被取名為「雨季」的畫,則被祈斯年添上了它唯一的主角。

  穿著白裙子的少女背影鮮活靈動,在暗色調的畫風裡,她帶動了整個晦暗的世界。

  這幅畫被祈斯年掛在了窗戶的正對面。

  每當太陽升起時,第一縷光照在畫上,雨後的世界就會被重新點綴,直到襯出了角落裡顯眼的嫩黃。

  那是腐爛泥濘的雨後草地里,所生長出來的既不合時宜,卻又頑強生長的太陽花。

  它依偎在她身旁,也生長在我掌心。

  是我曾經無比厭煩,搖搖晃晃卻又唯獨不敢合攏的——太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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