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子偕老——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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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生要與病症為伍的病人,沒有釋放的資格,我只剩憐憫,卻最恐懼憐憫。

  ——我沒什麼能給她的。

  如果有,奉獻是我一生的命題。

  祈斯年的一生,因渾渾噩噩而變得格外短暫。

  婚後的那幾年裡,格外嚴重。

  沒人能說的清他到底有什麼病,又或者是沒人敢說,沒人敢戳破。

  到最後,祈斯年已經忘了最開始,自己究竟是怎麼被定義為有病,又到底患的是什麼病。

  他就像一個被蒙上眼,捂住嘴,捆住手的囚徒,藏在華麗而封閉的房子裡,怯懦的躲避。

  祈斯年第一次明白,沒有人生來就該是愛誰的道理時,是通過姜南晚。

  那個夜晚,他和姜南晚背對背入眠,他不敢回頭。

  他害怕聽到任何真相。

  例如姜南晚的拒絕。

  可當他真正聽到她說自願嫁給自己的時候,祈斯年卻只能想到兩個字。

  ——妥協。

  三分無奈,七分無能為力的妥協。

  像他們這樣的人,破罐子破摔的爭吵,又或者說相互言明利害的將一切說開,都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一切盡在不言中,保持沉默,是不掀開冰冷皮肉,不暴露滾燙真心的唯一辦法。

  沉默,就是妥協。

  不止姜南晚在妥協,祈斯年也是。

  他不願意去尋求真相,也不願意去知曉他和姜南晚如今的關係里,到底有幾分真心。

  他願意,願意接受一段畸形的婚姻,願意接受她裝著一顆不愛他的心,來選擇嫁給他。

  於是那份婚姻。

  變成了姜南晚的七分無奈,和祈斯年的三分無能為力。

  同樣不夠坦誠,又過於緘默的人,永遠也無法擁有辨別真心的能力。

  只能在黑暗和未知的痛苦裡,反覆摸索的折磨自己。

  他是如何一步步,相信了他的妻子也不愛他的這個真相呢?

  或許,是從第一次厭倦開始。

  祈斯年從沒想過自己曾經的雷厲風行,和大開大合的手段有一天會成為姜南晚厭倦他的第一個理由。

  曾經雙眸明亮,主動走到他面前的少女變了語調。

  從一聲明顯誇耀的——「祈斯年,你帥爆了。」

  變成了她眼看耳聽,細緻掃尾後的厭倦和煩躁。

  因疲憊和冰冷而顯得陰鬱疏離的眉眼,全數被她藏在撐頭扶額時的遮擋里。

  祈斯年慌亂了。

  他終於想起,當初姜南晚會與他聯姻,在別人口中,她的作用便是如此。

  他不應該讓他此生唯一的妻子,成為劊子手身旁主動收拾血污,替他擋下唾罵的擋箭牌。

  於是祈斯年慢慢收斂了。

  而失去了唯一發泄的出口,祈斯年很快開始恐懼人群,甚至暴虐,混亂,想要解脫。

  那兩年他畫了很多的畫。

  藍調時刻的海岸,雨後蔥鬱的樹林,他畫到了所有他記憶里有姜南晚的場景。

  可唯獨畫上,缺少了人影。

  他又聽說了很多,那些話和觀念像氧氣,像毒藥,無孔不入的包裹著他。

  因為如果不去聽,他將無法得知姜南晚出了祈公館後,走的是什麼樣的路,過的又是什麼樣的生活。

  姜南晚這三個字像氧氣。

  只有注視,傾聽,才能存活。

  可那些話又像毒藥,祈斯年每次聽了都會痛苦無比。

  於是,曾經灑脫又堅韌的少女,變成了冷淡又疏離的祈夫人。

  於是,曾經親口說過的愛和欲,變成了沒必要和外人說清的商業聯姻。

  她的冷淡,她的疲憊,她的野心,她的能力,在那幾年裡瘋狂展露。

  祈斯年開始錯亂,開始茫然。

  也許只有選擇相信,相信那些讓他痛苦的真相,他才能夠艱難的,懦弱的活下去。


  口不能言,耳不能聽。

  拱手將屬於他的權勢,富貴,他所擁有的一切讓渡。

  商人不能空手而歸。

  而好的執棋人,也從不浪費任何一顆子。

  祈斯年從前掀過很多次棋盤,但唯獨他和姜南晚的這一局。

  他要親眼看著棋子被蠶食,看著棋盤上越來越空,看著一切開始搖搖欲墜。

  可他仍然要死死抓住桌角。

  不能翻,不能結束。

  他還能給什麼,他到底還有什麼籌碼。

  還有什麼東西,是他能搬到檯面上,好作為籌碼輸給對方的。

  「我只有這些,而她也只要這些。」

  「……」

  那一夜,祈斯年聽到了姜南晚的敲門聲。

  他聽到她在叫他祈斯年。

  可封閉的門仍舊不敢開,他怕自己蜷縮在地上,痛苦窒息到鼻血倒灌的醜陋模樣暴露在她的面前。

  敲門聲很輕,輕到祈斯年在混亂的耳鳴和心跳聲中,幾乎聽不到她的聲音和木門的沉悶聲響。

  但敲門聲也很重,因為每一聲,祈斯年都沒有落。

  她一共敲了十三下,便歸於了平靜。

  眼前的世界昏暗又搖晃。

  祈斯年躺在地上,看著那些高高掛起的畫,那些凝滯的場景在此刻猶如被按動了播放鍵。

  它們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祈斯年,大傻子~」

  「祈斯年,你帥爆了!」

  「祈斯年,你要娶我,就要說愛我。」

  「祈斯年……」

  身體是冰冷的,顫抖的,他很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在慢慢緩和。

  地板的堅硬,頭部密密麻麻猶如被蟲子啃食的痛,還有呼吸間帶動的血腥味道。

  而他眼前的一切場景,也如幻覺般慢慢消失。

  姜南晚的聲音和敲門聲一起消失了。

  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沉默。

  在那一刻,祈斯年想到了曾經伴隨他的壓抑和痛苦。

  祖父嚴厲瘋狂的教導。

  無能為力的父母。

  死在病床上的母親。

  被親手扼殺的寵物。

  還有被一把火燒死在祈公館裡的祖父。

  一滴淚落下來,祈斯年幾乎壓抑不住喉嚨里的哽咽。

  他有病嗎?他瘋了嗎?

  曾經有多抗拒,多拼命的反駁,如今的祈斯年就有多茫然。

  痛苦也好,難過也罷。

  至少不要是麻木的。

  至少……不要留下他一個人。

  在清醒的混亂中,祈斯年終於用多年的痛苦,釀出了一個澀到極致的真相。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種愛,是屬於他,且只屬於他的。

  封閉的畫室沒有窗,沒有任何的光,他甚至汲取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血腥和塵土味散去了最後一縷嗅在鼻息間的花香。

  祈斯年慢慢蜷縮起身體。

  他把頭埋在臂間,仿佛貪圖最後一點體溫般,終於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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