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番外·向東而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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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從這一晚,蒼家亂了。

  她的舅母想要把表哥表妹送走,可是舅舅卻不讓,她的父母收拾行李,想帶著她趕緊離開,可是當舅舅找到了能夠救舅母的玉晶傀儡絲的那一天,一切都來不及了。

  屍山血海,火舌吞天,大家都死了。

  白髮紅眸的公子一步步踏著破碎的血肉而來,踢開了倒在一起的男女屍體,見到了被保護在下面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沾了父母的血,瑟瑟發抖,已經被嚇壞了。

  他緩緩輕笑,嗓音溫柔如水,道:「你不是想成為我妻那般漂亮的人嗎?來吧,跟我走,我會讓你的生命更有意義。」

  一個小小的孩子,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就這樣,我被他帶走了。」藍櫻櫻低著頭,艱難說道,「他知道我想殺他,卻並不在乎這一點,曾經我也試過無數次動手把他殺了,但他能夠洞悉我所有的手段,他留著我,就好像留著一隻可以隨意戲耍的爬蟲。」

  「那段時間裡,他天天讓我泡在藥水裡,那些藥水,讓我渾身的骨頭都好像軟了,然後他便會為我捏骨,漸漸的,我發現自己的面容有了變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時常都會懷疑這是不是我自己?」

  「如果這不是我自己,那真正的我又該是什麼模樣呢?我究竟喜歡吃什麼,喜歡做什麼,又喜歡什麼顏色的花,我想不起來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藍櫻櫻渾身顫抖,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出青白的死色,連帶著垂落的髮絲都跟著肩頭的震顫輕輕晃動。

  在清醒中失去自己,又在清醒中被改造成另一個人,這是她一輩子都需要背負的痛苦。

  「夠了,櫻櫻,不要再想了。」

  宋春鳴把她抱入懷裡,心疼不已。

  方松鶴久未開口,沉默半晌,他道:「我知曉你心中苦楚,但我也不認為你在梧桐村里,傷及無辜的事情是對的。」

  若是寒潭之下不是別有洞天,被扔進去的楚禾早已喪命,楚禾如果不在了,阿九便失去了人世間唯一的制約,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毀天滅地,誰也無法想像。

  藍櫻櫻抬起蒼白的臉,聲音破碎,「是我對不起楚姑娘,那個時候我太害怕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等楚姑娘回來,我一定去負荊請罪,用我的命賠罪也行!」

  宋春鳴出聲,「櫻櫻,不可!」

  方松鶴說道:「你分明清楚,楚禾天真爛漫,不是那種會要人性命的人。」

  藍櫻櫻神色一頓。

  方松鶴轉身離開,走到屋門口時,他微微回眸,向光而站的身影,如松柏端正挺拔。

  「昔日你救助山中野貓,至少讓我覺得你心中還存著善意這一點並不作假,藍姑娘,望你往後餘生能抓住這一絲善意,它能救別人,也能救你自己。」

  話音落時,人影離去,木門輕輕闔上,將屋內的低泣與屋外的晨光,堪堪隔成了兩半。

  藍櫻櫻忽然感覺到了愧疚難當,她捂著臉靠在宋春鳴懷裡,連帶著哭聲都發顫。

  她並不是一個善良的人,所以她會自私的想要守住來之不易的一切,不惜傷害他人。

  但她偏偏又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人,所以做了那些自知不對的事情後,她一直都在忍受良心的煎熬。

  既狠不下心徹底撕碎道德的枷鎖,活得肆無忌憚,又拋不開對所得的執念,做不到及時回頭。

  往往像是這樣的人,才最是滑稽可笑,又最是可悲可嘆。

  方松鶴不想再插手宋春鳴與藍櫻櫻之間的事情,他們今後究竟如何,那都是他們的造化。

  他迎著日光走在長廊上,樹影微微晃了他的眼,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感受日頭的暖。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在苗疆時,楚禾拿著收到的信念叨。

  「方大哥,李痘痘還問了一句你好不好呢!」

  方松鶴略微有些不自在。

  門房那邊忽然領過來了一個人,「方大俠,李府里有人來找您。」

  方松鶴疑惑,「找我?」

  來的人是李府的護衛,他捧著一個盒子,說道:「方大俠,小姐讓我把這個東西送給您。」

  方松鶴接過盒子,打開後,見到了一隻熟悉的長靴,不由得心虛,慌忙把盒子蓋上,「李姑娘還說了什麼嗎?」


  「小姐說東西給了方大俠,那就表示她不計較之前的事情了,小姐還說不想欠人情,方大俠幫過她,將來若是方大俠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小姐不會袖手旁觀。」

  「昔日我出手救她,並非是求回報。」

  「這是自然,方大俠高風亮節,並非挾恩圖報之人。」李府護衛恭敬說道,「只不過我們心意還是要盡的,這是李家的信物,請方大俠收下,將來到了李家任何產業,都能受到優待。」

  護衛雙手遞上一枚玉牌。

  方松鶴道:「我不能收。」

  護衛面有難色,「小姐說務必讓方大俠收下的,如果您不收,那就扣我工錢,方大俠,您就別為難我一個小人吧。」

  方松鶴猜這句話也是李芙蓉教給護衛的,他不想為難人,收下玉牌,說道:「我去還給她。」

  護衛連忙說道:「小姐已經不在陽城了。」

  方松鶴腳步一頓,「不在陽城?」

  「小姐與趙家姐妹相談甚歡,已經背著個行囊,帶著輿圖,跟著她們上梟城了,我看小姐在輿圖上做了好幾處標記,只怕不只是要去苗疆看看,還會要去大漠與北域走走呢,按小姐說的話,那就是學習徐振……振什麼……」

  方松鶴道:「徐振之先生。」

  「對,就是徐振之先生,小姐說要遊歷天下,走遍大好河山,寫下流傳於世的遊記,好叫後世也能看看她寫的世間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呢!」

  李家護衛又嘆氣,「小姐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李芙蓉做的每一件事情,還真是往往出乎意料。

  世間之大,恐怕難有再會之日。

  方松鶴抬起眼眸,看向藍天上飛過的雀鳥,忽而一笑,「這樣也挺好。」

  這一天,方松鶴與宋春鳴、藍櫻櫻一起動身離開楚府。

  楚盛挽留,「方大俠,不等苗苗回來,你們再離開嗎?」

  方松鶴騎在馬背上,搖搖頭,笑道:「離別的場面就免了,阿九是我義弟,楚姑娘是我朋友,縱使天南地北,情誼也斷不了。」

  白蓮湊過來,依依不捨,「方大俠,你再多留幾日,我還有好多話——」

  方松鶴提起韁繩,趕緊駕馬離去,「往後若有需要,派人傳信便是,我方松鶴從不負故交好友!」

  他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株迎風而立的青松,藍色布衫被風掀起邊角,在身後劃出利落的弧線。

  不多時,他的身影伴著揚起的輕塵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個挺拔利落、不拖泥帶水的背影,透著江湖兒女的灑脫與坦蕩。

  到了城門外,宋春鳴駕著馬車,卻要與方松鶴分道揚鑣。

  方松鶴問:「你不隨我一起回師門?」

  宋春鳴道:「聽聞北域連年遭災,如今疫病興起,餓殍遍地,我與櫻櫻打算去北域。」

  藍櫻櫻推開車窗,看著馬背上的方松鶴,輕聲說道:「我們想去力所能及的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也許我學的蠱術能夠用的上,若能在北域救下一個人,也是我的幸事。」

  疫病,那是很容易被傳染丟去性命的,他們想去北域,想來也是為了彌補以往的過錯,讓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方松鶴沒有攔,「好,你們此行多保重,如有需要,寫信回來。」

  不多時,城門外,一輛馬車往西而行。

  方松鶴回頭看了眼城門,突然想起了行囊里的那隻洗乾淨了的繡鞋,他想再送回去,可轉念一想,繡鞋的主人已經先一步灑脫的離開,身外之物,大抵也不必再執著。

  方松鶴這一次沒有再回頭,雙腿輕夾馬腹,駿馬長嘶一聲,往東四蹄騰躍。

  風掀動他的衣衫,馬蹄踏碎落日餘暉,他的身影很快縮成官道盡頭的一點,將城門內的喧囂與熱鬧,徹底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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