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被選擇的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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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禾從阿九的話里抓到了重點,「他用至親的骨血煉的傀儡?」

  阿九點點頭,「對呀。」

  楚禾看向金玉緣,「你……難道是用你弟弟煉了傀儡?」

  金玉緣嗤笑一聲,「是啊,弟弟,邪祟屠殺滿門時,祖父祖母選擇擋刀護著他,我與他用來被要挾父母時,他們選擇用藥救他,如今我也選擇他用來做傀儡,他還真是受歡迎,對吧?」

  楚禾想起了曾經聽的那段故事,「你是二十年前,劍客易葉知與水之南的孩子!」

  就在塔樓之外,數座名人賢士的雕像里,就有那麼一對被稱之為神仙眷侶的夫妻。

  二十年前,邪祟入侵,抓了他們的兩個孩子做威脅,他們卻心懷大義的選擇了保護滄海洲的百姓,在傳聞里這兩個孩子因此而亡,不久之後,易知葉與水之南也被邪祟餘孽所殺。

  至此,他們滿門被滅。

  金玉緣忽然叫道:「別和我提他們!」

  每每見到這對享受著人間煙火的夫妻雕像,金玉緣都要用所有的力氣才能壓下心底里翻湧著的恨意。

  「什麼人人稱頌的神仙眷侶,金玉良緣,英雄人物,不過都是笑話而已!」

  「邪祟入侵的那一日,祖父和祖母第一時間是去護著易玉緣,我不怪他們,我是哥哥,弟弟小,他們保護弟弟是應該的。」

  「我和易玉緣被下了毒,父親母親選擇救城裡的百姓,沒能從邪祟手裡換來解藥,我不怪他們,因為我知道他們是大家所說的俠義之士,他們要救滿城的人,也是應該的。」

  「可是憑什麼……」

  金玉緣用殘破的身體支撐著,扭曲的站起來,他雙眼通紅,神情陰霾,「憑什麼在得到了那顆解藥後,他們還是沒有選擇我!」

  二十年前,戰爭結束後,易知葉與水之南夫妻回到了府邸,彼時府中所有人都死在了亂刀之下,只剩了兩個身中劇毒的孩子。

  邪祟並沒有把這兩個孩子殺了了事,而是讓這對夫妻看著自己的孩子在劇毒的痛苦中慢慢失去生命力,這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折磨。

  偏偏這樣的折磨還不夠,在兩個孩子都快要喪命的時候,某天夜裡,案頭上忽然出現了解藥,可是那解藥,只有一顆。

  彼時,他形銷骨立的躺在床上,在昏迷中還存在一點意識,隱隱約約里,他聽到了母親的哭泣,父親的掙扎,還有他們二人的談話聲。

  父親說:「玉緣更小,他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不如我們把藥……」

  母親道:「那莫離怎麼辦!」

  「莫離……莫離還能撐上幾天,我們還可以再想辦法,也許這幾天裡我們就能找到另外的辦法救莫離了!」

  不可能的。

  他連呼吸都在疼,又怎麼可能還撐上幾天?

  明明父母都是高手,為什麼他們看不出來他也快死了?

  他想要那顆藥,他想活下去!

  可到了最後,那顆藥還是進了易玉緣的嘴裡。

  「第二天,我就被埋進了土裡。」金玉緣抬起血絲遍布的眼,面色蒼白,身形搖晃,如同行屍走肉。

  「你們知道身體不能動,意識卻清醒,聽著那些虛偽的哭泣,被放進棺材裡,再聽到那些墳土一點點的把自己掩埋,是什麼感覺嗎?」

  「我知道,那是一種恨。」

  「想要殺了所有人的恨!」

  疼痛仿佛都化作了燃料,讓他眼底的恨意燒得更旺,連聲音都帶著種撕裂般的尖銳:「憑什麼?憑什麼我永遠都是那個不被選擇的人!」

  他已露癲狂之態,竟像是從墳里爬出來的惡鬼。

  所以,他才會想要毀了滄海洲,毀了當年那些人要守護的一切。

  楚禾不由自主的抓著阿九的手退後了一步,小聲的問:「阿九,人死了還能感知到外界的變化嗎?」

  「自然不能。」阿九見楚禾神色有幾分驚慌,摸摸她的頭,放柔了嗓音,「聽他形容,他中的本就不是致死的毒,那只不過是一種會讓人痛苦假死的藥罷了。」

  楚禾道:「也就是說,只要再撐過一段時間,他便能無事,但是他的父母以為他死了,就把他下葬了。」

  阿九點頭,「不錯。」

  楚禾看了眼那邊人不人鬼不鬼的金玉緣,「究竟是什麼人,要使出如此殘忍的手段折磨他們?」


  先是讓父母深陷兩個孩子即將死亡的痛苦,再送來一顆解藥,讓他們不得不做出二選一的抉擇,最後讓父母親手埋了那個被放棄的,卻還活著的孩子。

  背後那人根本就是變態吧!

  阿九眼角微彎,笑意不達眼底,「比起折磨,倒更像是一場遊戲。」

  楚禾忽然想起了梟城發生的事情。

  究竟是放任趙疏星去死,還是用趙榮月的心臟去救趙疏星,這個難題也拋給了她們的至親之人「宋聽雪」。

  換個角度想,這不也是另一種抉擇嗎?

  而滄海洲與梟城差了近二十年的這場抉擇的共同點是,不論做什麼選擇,牽扯其中的人都會陷入絕望與痛苦。

  金玉緣本不叫金玉緣,他是易知葉與水之南的長子易莫離,他的弟弟才叫玉緣。

  他把易玉緣煉成了替命的傀儡,卻用玉緣的名字行走江湖,還有那個位置顛倒的紙人密室,由此可見,二十年來,他都沒有走出那份執念。

  究竟是對易玉緣的恨更多,還是羨慕更多,也許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他們放棄了我又怎樣?到了最後,他們不還是死了,哈哈,他們不還是都死了!」

  他嗓音嘶啞,眼淚順著臉頰滾落,與嘴角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他們護著易玉緣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也是他們的兒子?可現在呢?」他忽然壓低聲音,眼神里閃過一絲詭異的滿足,「他們都死了!這世上,只有我還活著,用著他的名字,帶著他的命……」

  話沒說完,他又爆發出一陣短促的笑,笑聲里卻藏著濃濃的悲涼。

  ——他恨他們的偏心,恨易玉緣的存在,可又偏偏羨慕著那可以被堅定選擇的存在。

  以至於要用最極端的方式去掠奪、去偽裝,到最後也只是打造出了一場場虛情假意的幻境。

  他還是什麼都抓不住。

  這是塔樓的最高層,眼見著他離欄杆越來越近,底下就是萬丈深淵,楚禾趕緊說道:「你先冷靜冷靜,我們還可以再好好聊聊。」

  當年,不過孩童的他是怎麼從棺材裡出來的?

  他的父母與易玉緣是怎麼死的?

  而他一身詭異的本事又是怎麼來的?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怎麼就從一個孤兒成為了雲荒不朽城的城主?

  楚禾直覺這背後肯定還有個天大的陰謀。

  易莫離的腳步虛浮,斷腿的劇痛讓他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卻像是毫無所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欄杆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早該知道,老天從來都不會站在我這邊,我早就輸得一敗塗地。」

  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扯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拖拽著他往前。

  他看著不遠處的雕像,平靜的笑了一下,「你們救下的人,把你們視若再生父母,日日夜夜供奉,只當你們還在,猶如天上神佛護佑著他們。」

  「若是毀了他們的念想,是不是也算我拉著你們和我一起陪葬了?」

  夜風呼嘯而過,易莫離身形一晃,翻過欄杆,跌進了夜色。

  楚禾心頭一緊,還沒有喚出聲來,阿九一隻手已環在她的腰間,抱著她飛身而起。

  爆炸的聲音在塔樓裡層層響起,那是易莫離提前埋好的紙傀儡。

  阿九抱著楚禾掠出欄杆的瞬間,灼熱的氣浪擦著他們的衣角炸開,楚禾只覺腰間的手臂收得極緊,低頭時正看見整座塔樓在火光中傾塌。

  易莫離宛若斷了線的風箏,殘破的衣袍在夜風中胡亂翻卷。

  看著那神仙眷侶一般的雕像在塌落的磚石里被一點點的摧毀,他沒有喊叫,也沒有掙扎,只是在墜落之時,隨著夜風笑出了聲。

  「真好,真好啊。」

  火光映襯裡,漸漸的出現了一道更為火紅的星點,那道星點踏石而來,長劍劈開不斷坍塌的巨石,逆著風的方向,身影很快清晰。

  明明火光更亮,上官歡喜那雙眼睛卻更為亮得驚人,她直直望向墜落的人,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意,越來越近。

  「抓住了!」她喉間擠出一聲低喝,手腕猛地發力,將這道急速墜落的身影硬生生拽得頓了半分。


  易莫離身上的焦糊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他渙散的目光對上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竟有了一瞬的凝滯。

  「你……」他的聲音被風撕得粉碎,只剩口型無聲地動著。

  上官歡喜咬緊牙關,另一隻手緊握劍柄,帶著他藉助墜落的碎石之力,在漫天火光里又劃出另一道燎原之火的弧度。

  在不斷的緩衝下,她拎著他滾落在地,兩人都很狼狽,擦傷與火點的燙傷不在少數,但好歹是撿回來了一條命。

  「啪」的一聲,一巴掌重重的甩在了他的臉上。

  易莫離癱在地上,怔怔的看著坐在身上的女人,腦子是懵的,兩眼更是茫然。

  「你作的惡還沒有清,你欠的債也還沒有還,作為滄海洲的人,先賢之子,你當年所受的傷害更是還沒有討回公道,就算是只能跪著,你也得先給我活下去!」

  她的紅袍被火星燒出好幾個破洞,鬢角的髮絲也被燎得蜷曲,可那雙眼睛像淬了火的星辰,死死鎖著他。

  易莫離半邊臉頰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著滾燙的沙礫,發不出半點聲音。

  又有巨大的建築物塌落而下,這次是刀光浮現,在兩人上空被刀氣斬得四分五裂,化作灰塵飛散。

  聞人不笑站在上官歡喜身後,沉默的握著刀,像一尊石像,會為身前的人劈開所有的危險。

  塔樓與雕像齊齊崩塌碎裂,鬧出來的動靜十分之大,不少人都跑了過來。

  阿九攬著楚禾的腰,站在不遠處的樹上看熱鬧,楚禾扒拉著他的手,仔細的盯著還在他手中的紙紮小人。

  她抿抿唇,「阿九,這種傀儡,真的需要至親的骨血才能做成嗎?」

  阿九把她臉上沾了的灰塵拂開,輕聲說道:「自然。」

  楚禾趴在他的懷裡,聽著那些熱鬧的動靜,糾結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阿九戳戳她的臉,「阿禾,怎麼了?」

  「我害怕我一碗水端不平。」

  阿九微微歪頭,不解其意。

  楚禾抬臉看他,「所以我們將來還是生一個吧,不論男孩女孩,有一個小寶就夠了!」

  阿九慢吞吞的「哦」了一聲。

  低下頭來和她親親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卻不是一回事。

  ——他又不似中原人肌膚相親短短時間就不行了,萬一他讓她懷上雙胎也不是不可能呀。

  這麼想著,阿九的大手放在楚禾小腹上摸了摸。

  楚禾抬頭,「你幹嘛?」

  「我摸摸小寶快來了沒有。」他又嘀嘀咕咕,「我這麼厲害,應該也快來了吧。」

  楚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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