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問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兩息,大概覺得帶著小丫頭的年輕人不像惡人,繃著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有,順著溪往下遊走,半個時辰腳程,有個叫青柳的小鎮。」

  他用松脂棒指了指溪水的方向,又咧了下嘴。

  「不過這會兒鎮門關了,你們估計是進不去了。」

  蘇跡點了下頭,「明早再去也行,多謝了。」

  中年人嗯了一聲,又瞟了守墓人那邊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招呼上身後兩個後生,繞過火堆旁的空地,繼續往上游趕路。

  三人的腳步聲慢慢遠了,松脂棒的火光在林子裡晃來晃去,像只飄忽的螢火蟲。

  蘇玖這才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小聲嘀咕。

  「山里砍柴的?大半夜的誰砍柴啊?」

  守墓人從暗影里挪出兩步,「燒炭的,炭窯要守夜火,柴燒完了得補。」

  蘇玖哦了一聲,還有點迷糊,打了個哈欠又靠回樹幹上。

  蘇跡的手早鬆開了劍柄,可他沒急著閉眼。

  其實他壓根用不著這堆火。

  以他如今的修為,山里這點寒氣算什麼,就算把人扔冰窟窿里泡三天,連根汗毛都凍不著。

  吃飯睡覺這些事,對他來說也早就可有可無了。

  真要趕路,遁光一閃而過,半個時辰就能橫跨大半個蒼黃界。

  剛從界墳里撿回條命,他實在懶得再惹事。

  凡人的鎮子有凡人的規矩,一個修士大搖大擺飛進去,落地就是一場驚動。

  到時候十里八鄉的眼睛全圍上來,問東問西,打聽他是誰,背後又是什麼來頭。

  麻煩。

  蘇跡最煩的就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

  裝成個趕路的,露宿一宿,明早跟著人流進鎮,打聽清楚落在哪兒,再悄沒聲走人,省心。

  他低聲開口,「附近有人煙,說明離這邊的主城不算遠。」

  守墓人難得主動湊到火堆邊坐下,動作很慢,左肩的傷還在拖累他。

  他嗓音沙啞:「主要我們弄不清落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才是前往帝庭山。」

  蘇跡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竄高一截,「不急,明早打聽清楚再定怎麼走。」

  夜又靜了下來,林子裡除蟲鳴和溪水聲,再沒別的動靜。

  蘇玖很快睡沉了,小腦袋朝他這邊歪,枕在他手臂上,呼吸裡帶著淺淺的鼻音。

  尾巴尖不知什麼時候又偷冒了出來,藏在袍子底下微翹著半闔著眼,神識卻始終散著薄薄一層,蓋住周圍三十丈。

  這習慣改不了,再累也得留著。

  天邊泛白的時候,蘇跡睜了眼。

  他輕輕抽回被蘇玖枕著的手臂,甩了甩髮麻的指尖,站起身活動了兩下。

  晨霧很濃,溪面浮著一層白汽,露珠順著果樹葉尖往下淌,滴進草叢,啪嗒啪嗒響。

  空氣冷得很,吸一口,肺裡頭透著涼。

  蘇跡蹲到溪邊,捧了兩捧水拍臉。

  水冰得他一個激靈,整個人一下就清醒了。

  其實這點涼意根本動不了他分毫,可這種實打實的觸感,他還挺受用。

  他回頭喊了一聲,「阿玖,起了。」

  蘇玖在地上翻了個身,往袍子裡縮了縮,擺明了不想動。

  蘇跡走過去,伸腳輕輕碰了碰她的鞋底。

  「再不起來我可走了啊。」

  蘇玖的眼睛唰地睜開,一骨碌爬起來,頭髮上還沾著兩片枯葉。

  「來了,等我一下!」她手忙腳亂地拍著身上的草屑。

  守墓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溪邊了。

  左肩的淤青比昨晚淡了些,袖口那道舊裂口還是沒縫。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踩滅火堆的餘燼,順著溪流往下遊走。

  晨霧慢慢散了,太陽從東邊雲層後頭透出點光,把葉上的露珠照得一閃一閃。

  蘇玖走在中間,扯著蘇跡的袖角,右手時不時撥開擋路的樹枝,嘴一直沒停。


  「師兄,那青柳鎮大不大?有沒有賣好吃的?」

  「到了看。」

  「嗯。」

  蘇跡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腳步穩穩往前。

  他低頭瞄了眼蘇玖,心裡有點想笑。

  這丫頭跟著他從能吞下仙人的界墳里撿回條命。

  也好,能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操心,說明她心還活著,沒被那些生生死死嚇僵。

  半個時辰是對凡人而言。

  三人哪怕沒有刻意趕路,走了差不多半刻鐘,前方的林子稀了下來。

  一條黃土小路從林子邊緣冒出來,彎彎曲曲伸向遠處。

  路的盡頭,隱約能看見幾片青瓦屋頂,還有一道不高的土牆。

  蘇玖眼睛一下亮了,扯著蘇跡的袖子直晃。

  「師兄你看!是不是那個鎮子?咱們到了!」

  蘇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土牆不高,牆頭爬著幾叢乾枯的藤蔓。

  鎮門這會兒開了,門口三兩站著些人,挑擔的趕車的,正等著進鎮。

  晨霧還沒散盡,幾縷炊煙從鎮子裡頭升起來,混著隱約的吆喝聲飄過來。

  蘇玖深吸了一口氣,鼻子動了動。

  「我聞到包子味了!師兄你聞到沒?」

  蘇跡沒接她的話,神識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座鎮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鎮子不大,幾百戶人家的樣子,照理就是個普普通的凡人聚落。

  可正中那片屋舍上頭,浮著一絲極淡的靈氣波動。

  不濃,但絕不是凡間該有的東西。

  有修士在這兒。

  蘇跡腳步沒停,臉上也沒露半分異樣,心裡那根弦卻悄悄繃了一下。

  他原想進去打聽一下方位就走,眼下看,這鎮子怕是沒那麼簡單。

  「師兄?你愣著幹嘛,走啊!」蘇玖回頭催他,尾巴尖在袍子底下急得直甩。

  蘇跡回過神,咧了咧嘴,重新邁開步子,「走,進去看。」

  蘇玖蹦蹦跳跑在前頭,沒注意身後兩人的神色。

  守墓人落後半步湊過來,「你也察覺到了?」

  蘇跡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守墓人的目光掃過鎮子,「一個,氣息收得乾淨,藏得不淺。」

  三人順著黃土路往鎮門走,越靠近,那絲靈氣波動就越清晰。

  走到門口,一個守門的老漢抬手攔下,眯著眼把三人打量了一遍。

  「外鄉來的?進鎮得先登個名,這兩天鎮上不太平。」

  蘇跡眉梢動了動,面上還是那副懶散樣子,「老人家,怎麼個不太平法?」

  老漢往鎮子裡頭努了努嘴,湊得更近了些。

  「前兒夜裡,西頭老張家死了人,死得邪乎,渾身的血都沒了……」

  蘇玖聽得脖子一縮,下意識往蘇跡身後躲了躲。

  蘇跡的眼神沉了下去。

  渾身血都沒了,再配上鎮子正中那絲藏著的靈氣,這鎮子,怕是真沒那麼簡單。

  蘇跡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從儲物戒里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

  」麻煩老人家了。」

  這幾枚銅錢是他早年隨手攢下的凡間物件,一直壓在戒指角落,今天倒派上了用場。

  老頭掂了掂分量,臉上的褶子舒展開,揮手放他們進去了。

  蘇玖湊到蘇跡耳邊,壓著嗓子嘀咕。

  」師兄你哪來的銅錢,我咋從沒見你買過東西?」

  蘇跡隨口糊弄了一句,沒多解釋。

  」以前剩下的。」

  進了鎮門,鎮子不大,一條青石主街從頭通到尾,兩旁支著各色攤子。

  賣菜的,打鐵的,補鍋的,吆喝聲混作一團,熱鬧得很。

  蘇跡由著她去挑,自己背著手站在街邊,慢悠悠打量起這鎮子。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這麼踏實地走在凡人堆里了。


  自打修為起來,眼裡看的不是宗門就是仙王,再就是黑太陽那種潑天大麻煩。

  這種雞毛蒜皮的市井氣,反倒生分了。

  一個挑擔的貨郎從他身邊擦過,扁擔差點掃到他肩膀,慌忙賠笑。

  」客官恕罪,擠著您了!」

  擱平時,這點衝撞蘇跡連眼皮都懶得抬。

  可這會兒他只是側身讓了讓,擺擺手,沒作聲。

  貨郎千恩萬謝地走了,蘇跡卻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凡人活得不容易,挑一擔貨走十里地,掙的不過幾文銅錢。

  他要是隨手露一手,這鎮上的人怕是得跪一地。

  可那有什麼意思,平白添些因果罷了。

  蘇玖挑好一枚流蘇蹦回來。

  」師兄你看!」

  」嗯,好看。」

  蘇跡敷衍地應了聲,目光掃向街尾那面褪色的酒旗。

  旗子底下坐著三三兩兩喝早茶的閒漢。

  」先去那兒坐,茶館酒肆最雜,消息也最靈。」

  守墓人一直跟在後頭,對滿街的香味吆喝毫無反應。

  他那雙眼睛只顧著在人群里來回掃,警覺得跟頭護食的野獸似的。

  蘇跡回頭瞥了他一眼,湊過去低聲提點。

  」臉別繃那麼死,咱們如今是趕路的凡人,鬆快些。」

  守墓人怔了怔,肩膀勉強塌下來一點,可那眼神還是收不回來。

  蘇跡懶得再多嘴,由他去了。

  進了酒肆,揀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蘇跡要了一壺粗茶。

  茶水渾濁,還帶著股土腥味,蘇玖喝了一口就皺起了臉。

  堂屋正中,一個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

  蘇跡本沒在意,可那先生下一句話,讓他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諸位可聽說了,東域那位萬界通商會的蘇會長,前些日子沒了音訊!」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聽說連鎮海樓都亂成了一鍋粥啊!」

  蘇玖瞪大了眼睛,剛要張嘴,被蘇跡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蘇跡慢慢把茶碗擱下,靠回椅背,眯起了眼。

  他失蹤了?

  這才進界墳幾天,外頭的消息竟傳成了這樣?

  那說書先生喝了口茶,醒木又是一拍,接著往下講。

  」想當初蘇會長收了鎮海樓,又跑去禁忌之海擒了那頭吞海玄龜,何等的威風!」

  」可如今人一沒,東域群龍無首,幾方勢力都盯上了那塊肥肉!」

  蘇玖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蘇跡的衣角,壓著嗓子開口。

  」師兄,趙登天和秦無鋒他們還在東域呢,會不會出事?」

  蘇跡沒立刻答,手指在粗瓷茶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

  趙登天那莽貨,打打殺殺還行,要論跟人勾心鬥角,十個綁一塊也不夠看。

  秦無鋒穩重些,可他一個外來的,壓不住東域那幫地頭蛇。

  他這一進界墳,外頭才幾天,就亂成這樣了。

  守墓人靠過來,聲音悶在嗓子裡。

  」幻境裡你死過一回,外頭倒真有人當你死了。」

  蘇跡斜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

  界墳里那七天,他經歷了大半輩子,外頭卻只當他人間蒸發。

  世事就是這麼巧,假的演成了真的,真的反倒沒人信。

  鄰桌一個挎著腰刀的漢子插了句嘴。

  」我看那姓蘇的多半是死透了,要不咋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年頭世道不太平,能耐越大死得越快,誰還顧得上誰!」

  蘇跡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議論,心裡那點煩躁壓下去了。

  他原本還想在這鎮上歇兩日,把神魂徹底養穩再走。

  現在看來,東域那攤子事,怕是不能再拖了。

  他把剩下的半碗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阿玖,吃飽了就走。」

  蘇玖手一抖,趕緊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應著。

  」啊?這就走啊,不是說歇一晚麼?」

  」東域出事了,趙登天他們撐不了多久。」

  蘇跡往桌上丟下幾枚銅錢,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他腳步又頓了一下,回頭看了眼那說書先生。

  」老人家,你方才說的蘇會長,可有人見過他的屍首?」

  那先生被問得一時語塞,捋著鬍子搖頭。

  」這倒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以才傳得邪乎啊客官。」

  蘇跡勾了勾嘴角,沒再多問,邁步出了酒肆。

  門外的日頭已經升高了,照得整條青石街白晃的。

  蘇玖追出來,仰頭看他。

  」師兄你笑啥?」

  蘇跡望著街上來往的人流,懶洋洋地開口。

  」我笑啊,沒見著屍首就當人死了。」

  蘇玖跟在他身後,仰著臉還在琢磨那句話。

  「師兄,那你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啊?」

  蘇跡腳步沒停,嘴角掛著點笑意。

  「你看我像死人嗎?」

  蘇玖鼓了腮幫子,沒接這茬。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吆喝的,熱鬧得很。

  蘇跡背著手走在青石板上,慢悠悠的,誰也看不出他是個能一拳碎山的主。

  其實他心裡門兒清,這鎮子的麻煩壓根不歸他管。

  一個被吸乾血的凡人,加上鎮子正中那絲藏著的靈氣,多半是哪個修士躲這採補煉邪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