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兩個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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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跡推開院門。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木頭的,不是上次住那間的銅軸。

  蘇玖在後面跟了兩步,被他一抬手攔住。

  」在院子裡待著,我自己走走。」

  蘇玖嘴巴撅了一下,沒堅持。

  蹲回靈泉池邊,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帝庭山的早晨。

  雲海被日頭染了一層金,遠處的山峰從霧氣里冒出尖頂。

  幾個穿帝庭山服飾的弟子在石階上走動,看見蘇跡,低頭行了個禮。

  蘇跡點了下頭,沒搭話。

  他沿著石階往上走。

  白玉石階,踩上去涼涼的。

  每級高約半尺,寬約兩尺,尺寸統一。

  走了大概五十級,他停了。

  回頭看了看來路。

  然後蹲下來,手掌貼在腳下的石面上。

  涼的。

  紋路清晰。是整塊白玉,不是貼面。

  他用指甲颳了一下,留了道淺白痕。

  摸起來是真的,看起來是真的,刮起來也是真的。

  但新。

  太新了。

  蘇跡在原地蹲了好一陣。

  整段石階平整如鏡,連個磕碰的痕跡都沒有。

  翻新了?

  有可能。

  帝庭山不缺這點靈石。

  蘇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來。

  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還在腦子裡轉。

  松樹沒了,望天塔的角度變了,早飯不知道誰送的。

  每一件都有合理解釋。

  每一件都說得通。

  他站在石階上,抬頭。

  雲海翻湧。

  金色鎖鏈。

  懸浮山峰。

  全是對的。

  他的手在袖子裡慢慢攥緊。

  一個念頭冒出來——

  如果他現在還在幻境裡呢?

  蘇跡後背一陣發緊。

  但他很快又否了自己。

  不對。

  他催了一絲黑炎。

  火苗在指尖跳了跳。

  溫度正常,顏色正常,靈力反饋正常。

  體內修為運轉了一圈。

  穩穩噹噹,沒有被壓制或扭曲的跡象。

  蘇跡吐了口氣。

  算了。

  可能只是他前幾天太緊繃,記憶出了偏差。

  人的記憶本來就不靠譜。

  尤其是墮龍仙尊那些幾萬年前的畫面殘片還在腦子裡攪著。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不是不想追究。

  是沒有證據。一個半毫的偏差,能說明什麼?

  什麼都說明不了。

  蘇跡活動了一下脖子,繼續往上走。

  遠處石階拐角傳來腳步聲。

  燕玄。

  還是那身玄金長袍,步子不緊不慢,規規矩矩。

  」蘇客卿,帝有話傳。」

  蘇跡看著他。

  之前沒在意的東西,現在開始往腦子裡涌。

  燕玄昨天接他的時候,說了句」回來了」。

  就兩個字。

  上次他們打過交道,燕玄專門跑來提醒他小心陸離,給他送三界會盟的請柬。態度克制,但能看出關切。

  走的時候還多說了一句」蘇客卿保重」。

  這次呢?

  」回來了。」

  幹得跟台階上的石頭一樣。


  當然,你要說燕玄性格本來就偏冷,也沒法反駁。

  人家心情不好也是有的。

  你不能要求每個人每次見你都熱情洋溢。

  蘇跡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

  」帝說了什麼?」

  語氣沒變,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燕玄往前走了兩步。」帝說,鎮界碎片的事,想親自跟你談。」

  蘇跡挑了下眉。」他不是閉關嗎?」

  」今日暫出。」

  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蘇跡盯著燕玄的後腦勺看了兩息。

  上次燕玄傳話的時候,至少會補一句」帝的意思是……」或者」客卿不必多慮」之類的。

  這次什麼都沒有。

  傳完話,轉身就走。

  蘇跡跟上去,兩手揣進袖子裡。

  石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

  兩側雲霧翻滾,金色鎖鏈在山體間穿行。

  他一邊走,一邊數台階。

  一百零三級。

  從他住的院子到帝的宮殿,一百零三級。

  上次是多少來著?

  他記不清了。

  可能是一百零三,也可能不是。

  蘇跡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有病。

  怎麼一直在數什麼台階。

  走了百來級,前方出現一座宮殿。

  不是上次那一處地方。

  這座更小,更簡樸。

  沒有牌匾,就一扇半掩的木門。

  燕玄在門前停步,側身讓路。

  」帝在裡面。」

  蘇跡看了他一眼。燕玄垂著眼,面無表情。

  他跨過門檻。

  殿內暗。沒有窗,正中一盞青燈。

  燈焰不動,連個晃都不晃。

  燈下坐著一個人。

  素白長袍,木簪束髮。

  還是那副教書先生的樣子。

  帝抬頭。

  」坐。」

  蘇跡在對面坐下。

  石凳,涼的。

  桌上沒有茶,沒有點心,什麼都沒有。

  就一盞燈擱在中間,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兩個人就這樣沉默了片刻。

  蘇跡沒客氣,開門見山。

  」你不好奇我拿到了什麼?」

  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手下敗將而已。」

  蘇跡愣了一下。

  這四個字的信息量有點大。

  手下敗將——說的是墮龍仙尊。

  帝管墮龍叫手下敗將。

  那意思就是,墮龍仙尊留下的東西,在帝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帝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楚:」我不在乎你得到了什麼。那些東西是給你的獎勵,僅此而已。我從來沒指望你能從墮龍那裡得到什麼足以對抗黑太陽的東西。」

  蘇跡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對面這張臉。

  帝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不在乎。

  就好像蘇跡從界墳裡帶出來的那些東西,在他看來跟路邊撿了塊石頭沒什麼區別。

  」你對你那位老朋友評價挺低的。」

  帝沒接這茬。

  手指停了。

  」還有一件事。」

  蘇跡等著。

  」你在東域搞的那些——萬界通商會、海路、造船基地——」

  帝頓了一下。

  」撤了吧。」

  蘇跡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屋裡安靜了兩息。

  」什麼意思?」

  」沒有意義。」

  三個字,輕飄飄的。

  跟剛才說」手下敗將」一個語氣。

  蘇跡臉上沒什麼變化,但袖子裡的手指動了一下。

  萬界通商會。

  海路。

  造船基地。

  那是他花了多少心思搭起來的?

  多少人脈、多少資源、多少趟跑斷腿的奔波?

  東域那邊的局面剛剛打開,商路剛剛鋪出去,第一批船剛下水——

  沒有意義?

  」什麼叫沒有意義?」

  帝沒有立刻回答。

  青燈的火焰終於晃了一下。

  蘇跡往前逼了半步,兩手撐在桌面上。

  」那什麼才算有意義的事情?」

  帝看著他。

  那張教書先生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別的東西。

  不是怒,不是不耐煩。

  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憐憫。

  蘇跡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

  殿內沒有人說話。

  蘇跡坐著,帝也坐著。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石案,石案上擱著一盞青燈。

  燈芯燒了半截,油麵上浮著一層薄灰。

  蘇跡數了三次呼吸。

  帝終於開口。

  「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了。」

  蘇跡沒接話,手指搭在膝蓋上,紋絲不動。

  帝也不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石案上。

  「帝庭山跟之前不一樣了。」

  蘇跡的後背繃緊了。

  他確實看出來了。

  上山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

  那排松樹沒了,連根都沒留。

  望天塔的塔尖歪了兩寸,不細看看不出來,但他上次站在院子裡對著那個塔尖發過很長時間的呆,角度絕對變了。

  還有石階——石階的稜角太新了,踩上去腳感都跟以前不一樣。

  但他一直在告訴自己,是自己記差了。

  人的記憶就那麼回事,誰能保證兩個月前看到的東西跟現在完全一樣?

  他選擇不去想。

  帝把這層窗戶紙捅了。

  「原因很簡單。」

  帝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跟念經似的。

  「對方試探了一波。」

  蘇跡的手指收緊了。

  「我與它交了一次手。」

  帝說完這句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擱下。

  語氣平得不行,跟說今天出門遛了個彎一樣。

  但蘇跡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帝庭山跟之前不一樣了。

  松樹沒了,不是砍的,是連根都沒了。

  望天塔歪了,石階全換了新的。

  他把茶碗推到一邊,兩隻手疊在石案上。

  「你在東域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蘇跡沒吭聲。

  「造船,收編,跟三界搞聯盟——忙得很。」

  帝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嘲諷,但蘇跡就是覺得不舒服。

  「在它面前,不值一提。」

  這話太直接了。

  蘇跡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帝抬起頭。

  「螞蟻搬家搬得再勤快,大水來了,一樣全沖走。」

  殿內安靜了好幾息。

  青燈的火苗跳了兩下,蘇跡的影子在牆壁上晃了晃。

  他沒反駁。


  不是不想反駁,是找不到切入點。

  帝庭山是什麼地方?

  那是三界共認的最高點。

  這種地方都被人揍了一下,還留了痕跡,他在東域搞的那些東西,確實夠嗆。

  但他也不想認這個帳。

  帝站起身來。

  身形很高,在燈下拉出一條長影子。

  「我只是看在你一心為蒼黃界出力的份上,勸你一聲,至於聽不聽勸,你愛怎麼折騰是你的事。」

  他走到青燈旁邊,背對著蘇跡。

  「但我建議你,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蘇跡坐在原地沒動。

  「什麼事?」

  帝沒回頭。

  「活著。」

  就兩個字。

  乾乾淨淨兩個字,砸下來,殿內又安靜了。

  蘇跡盯著帝的後背看了很久。

  那件灰白色的袍子沒有任何褶皺,肩線筆直。這個人站在那兒,不動,不說話,但整座殿的空氣都沉下來了。

  蘇跡站起來。

  「行,我知道了。」

  他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殿裡迴響,一步一步,很清楚。

  走到門口的時候——

  「蘇跡。」

  蘇跡的腳停了。沒回頭。

  「我願意和你說這麼多,你知道為什麼嘛?」

  「你哪怕有些實力,也是不配入我眼的。」

  帝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

  「這個世界,只有我們是一類人了。」

  「既然我們能從別的地方來蒼黃界,活的好好的,也沒有要回去的念頭。」

  「那就說明我們其實不是那種對什麼地方都割捨不掉的人。」

  「我心安處,便是故鄉。」

  「實在沒辦法,在換個地方活就是了。」

  蘇跡沒應聲。他伸手推開殿門,陽光劈頭蓋臉地打下來。

  他眯了一下眼睛。

  燕玄還站在門外,姿勢跟他進去之前一模一樣。

  雙手背後,脊背挺直,像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蘇跡從他身邊走過。

  燕玄沒攔,也沒問。

  蘇跡走了十幾級台階,忽然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殿門。

  帝剛才說——「我與它交了一次手。」

  那一切就都合理起來了。

  蘇跡兩手揣進袖子裡,仰頭看了看帝庭山的天。

  天很藍,乾淨得沒有一片雲。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帝說的是真的——黑太陽已經動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把帝庭山打出了痕跡——那他在東域搞的那些東西,船也好,人也好,聯盟也好,確實像小孩過家家。

  帝說的沒錯,螞蟻搬家搬得再快,大水來了就是來了。

  可問題是——

  蘇跡的腳在台階上磨了一下。

  如果帝說的不是真的呢?

  如果帝庭山的松樹不是被黑太陽打沒的呢?

  如果石階不是因為交手才換的新的呢?

  那這套說辭的目的是什麼?

  讓他別折騰了?

  讓他老老實實待著?

  蘇跡搖了搖頭。

  想太多了。

  他邁開步子繼續往下走,腳步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回到院子的時候,蘇玖正蹲在石桌旁邊翻她那個小本本,翻得嘩啦響。

  「師兄!回來啦——」

  拖著長音,尾巴往上翹。

  蘇跡看了她一眼。


  「嗯。」

  他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碟子裡的松子酥咬了一口。

  松子的顆粒感磨著牙齒,糖粉化在舌尖上。

  味道沒問題。

  什麼都沒問題。

  蘇跡嚼了兩下,咽了。

  「阿玖。」

  「嗯?」蘇玖歪頭看他。

  「幫我算個帳。」

  蘇玖眼睛一亮,啪地翻開小本本新的一頁,銅針拿下來當筆使。

  「算什麼?」

  蘇跡把咬了一口的松子酥放回碟子裡。

  「算算我們從東域出來到現在,一共花了多少時間。」

  蘇玖歪著頭想了想,開始掰手指。

  「從青雲門開始算的話……收編鎮海樓,花了六天;出海找玄龜,來回十一天;回來開會三天;上帝庭山走了七天路;進界墳……」

  她掰了半天,手指頭都不夠用了,又從頭掰。

  「大概……兩個半月?」

  蘇跡點了點頭。

  兩個多月。

  從什麼都沒有,到三界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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