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愛與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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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過得既緩慢又飛快,轉眼間就到了秋季,鴻影在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一天上午,全校師生在大操場上聽憶苦思甜報告。憶苦的是附近村裡的一位老貧農,他個子矮小,臉上全是皺紋,看不出準確的年齡,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衣服。這老漢顯然已經做過許多這樣的報告,駕輕就熟得像放錄音似的,當說到舊社會的地主如何壓迫他時,就聲淚俱下地掩面痛哭,在場所有人也都不約而同地隨之抽泣起來。

  鴻影和大家一起坐在台下聽這老漢訴苦。這時,班主任走到他身旁,低聲對他說道:「鴻影,你爸來了,在操場後面找你。」

  鴻影吃了一驚,心怦怦地跳著,不知家裡發生了什麼變故。他貓著腰走出去,看見父親正在人群後面向前張望,顯然是在找尋他。父親若沒什麼大事,從不會到縣城來,現在竟然跑到學校來找他,家裡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是的,他看見父親一臉的愁相,正焦急地望著密密麻麻的人頭,直等鴻影走到父親跟前時,老人才看見他。鴻影未等父親開口就緊張地問道:

  「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是來尋你說個事。

  「哦。」鴻影這才鬆了口氣,「是什麼事?」

  「今年煤城礦務局要在市里招收二十來個農村戶口的煤礦工人。公社書記跑來和我說,村裡有一個指標,問你願不願意去。」

  鴻影聽父親這麼一說,半天沒有言語。

  是啊,他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不出意外的話,之後就得回村里當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民。每當他預感到這一層,心裡就隱隱地充滿了煩惱,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說實話,他內心深處也渴望能有機會跨入大學的門檻,可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不用父親說,他自己也知道,就算考上了大學,家裡也供不起他。家裡能讓他到縣城來上高中,就實在不容易了。家裡實際上只有父親一個勞動力,一個人挑起了家庭的全副重擔。多少年來,父親苦沒少受,可年年下來都是兩手空空,家裡早已經窮到骨頭裡了。年年虧空,一年比一年更窮,而且看來再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讀完高中,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鴻影已經邁入了十八歲的年齡,也就是說,他已經成了大人,即使高中畢業回去勞動,也能扛起一鋤頭。當農民就當農民,這沒有什麼可說的。無數像他這樣的青年,不都是靠雙手勞動來生存的嗎?他,一個農民的兒子,繼承父業也可以說是順其自然的事。但他不能排除自己的苦悶。這些苦悶發自一個青年自立意識的巨大覺醒。他渴望從這個現實中掙脫,渴望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去獨立尋找屬於自己的生活。他的思想早已插上翅膀,在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里恣意翱翔。毫無疑問,這樣的青年絕不甘心於在農村里耗儘自己默默無聞的一生。

  鴻影最終在理性和感性的雙重支配下,接受了父親的提議。他向班主任請了假,回到雙水村,找到了公社書記。書記給了他一張煤礦招工表,鴻影認真地填完後,書記看了眼,滿意地點點頭,讓他回去等通知。之後過了沒多久,鴻影就被通知正式錄用了。

  月底,鴻影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所有準備

  在此期間,他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他熱戀著敏曦,不想因為去當礦工而失去她。他蜷伏在美夢中,害怕稍動一動,這場好夢就會煙消雲散。他迫切地想向她毫無保留地吐露自己的衷曲:過去、現在和未來。在臨行前夕,他和敏曦又相約在了當初垂釣的小溪邊。兩個人不言不語地沿著溪流向樹林深處走去,似乎他們已經約好了一個明確的去處。實際上,是兩顆心不約而同把他們導向一個更為靜謐的地方。

  四周圍靜悄悄毫無聲息,粉紅的蝴蝶在花間草叢安心地翩翩飛舞,濃密的樹葉像傘似的投下一片蔭涼,潮濕的泥土味與百花的香味混在一起,黃澄澄的蜜蜂在四周打轉。兩個人身子靠得很近,可是誰也不望誰。他們想打破沉默,卻又下不了決心。他們的心都在狂跳著,臉都紅騰騰的。他們大概意識到,此時此刻,他們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意味著什麼。

  太安靜了!靜得叫人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仍然沒有說話。 一陣涼爽的清風吹來,白楊樹的枝葉在他們頭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敏曦順手在草叢中摘下一朵淡紫色的薔薇,舉在眼前細細瞅著,似乎那上面有什麼稀奇的景致。突然之間,她頭也沒回,拉著鴻影的手說了聲:

  「跟我來!」

  她奔跑著把他帶到了一塊林木蓊鬱的小樹林裡,小樹林矗立在一片森林的中央地段,裡面小徑縱橫,兩旁都種植著黃楊。他倆爬上小坡,腳在濕潤的泥土上打滑,濕漉漉的大樹在他們上方晃動著樹枝。快到頂端時,她停下來喘口氣。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想把呼吸緩和一下。

  他注視著她,她望著別處,半張著嘴微微笑著,小手在鴻影手裡發抖。他們感覺血液在兩隻緊握的手心裡流得更快了。周圍一片寂靜,樹上金黃色的嫩芽在陽光下顫動,空中傳來百靈鳥清脆的鳴叫,聲音是那麼的輕靈。她把頭轉向他,閃電般地撲在他的懷裡,而他也同時把她緊緊地摟住。

  「鴻影,我愛你!」

  「我也愛你,敏曦,我愛你!」

  鴻影的嘴唇碰到了敏曦被霧水沾濕的頭髮,他吻著她的眼睛、睫毛、鼻尖、嬌嫩的臉蛋、嘴角,找來找去找到了她的嘴唇,膠住了。兩雙嘴唇像影子般重疊、交融。

  他們一動不動,緊緊地抱著,幾乎停止了呼吸。生命的鎖鏈、曾經的羞澀、未來的憂懼、在他們身上醞釀的暴風雨、世界上其餘的一切,統統都給愛情的氣息一掃而空。兩人都被愛情浸透了,那是一種甜蜜的、溫馨的、深邃的愛情。這情竇初開的少女,這血氣方剛的少年,都有股強烈的欲望,需要傾心相許,需要矢志不渝。他倆不認得對方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臉龐、他們的心靈,一切都發生了變化,變得無比動人。那是純潔、無私、忘我的幾分鐘,一生中絕無僅有的時刻。他們愛著對方,也為對方所愛,沒有一點陰影,沒有一點疑心,沒有一點對未來的恐懼。唯有春天才有這種清明恬靜的境界。那種元氣充沛的信念,仿佛無論如何也不會枯萎;那種豐滿的歡樂,似乎永遠也不會枯竭。他們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中呢?當然是在夢境中。他們的夢境與現實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在這個不可思議的時間,他們自身就變成了一個夢。他們的生命在愛情的呼吸中溶解了。

  敏曦把一個小香囊掛在鴻影的頸上,裡頭藏著她的一綹秀髮。他們約定每天通信,又在天上指定了一顆星,以便夜晚兩人在異地同時眺望。他們耳鬢廝磨了一陣,立下山盟海誓,一邊親吻,一邊說些模稜兩可的情話,過了許久,這才發現天色已晚,便手牽著手奔回去,一會兒在狹窄的小路上幾乎跌跤,一會兒又差點撞在樹上,可是什麼也沒發覺。他們快活得盲目了,陶醉了。

  和敏曦分手以後,鴻影並沒直接回家,他根本沒有睡意。他走出了城外,在夜色中漫無目的地徘徊。空氣新鮮,殘缺的月亮掛在東躲西藏的雲彩里,就像破了殼的蛋黃流在外面。田野暮靄沉沉,一片悽惶,一隻貓頭鷹淒涼地叫喚著。他像夢遊者那樣走著,爬上一個長滿茂密青草的小土丘。燈光在漆黑的城市裡發抖,群星在陰沉的天空中打顫。他坐在小土丘上,不知為何,眼淚忽然撲簌簌地流下。他太幸福了,悲與喜交錯成了過度的歡樂。甜蜜的愛情像無聲的春雨灑落在他焦躁的心田上。他以前只從小說里感受過它的魅力,現在這一切,他全都真實地體驗到了。他對自己的幸福感懷不盡,又對塵世的不幸同情萬分,這是對人生無常的一種惆悵,也是對生命長春的一種眷戀。他哭得酣暢淋漓,在嗚咽中不知不覺睡著了。待他醒來時,已是日出東方。白茫茫的曉霧籠罩著城鎮,那兒正睡著心愛的敏曦,她的心也給幸福的笑容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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