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人間假神,紗後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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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忘川被領進一間靜室,端坐於銅鏡之前,由著幾名侍者上前裝點。

  為首那管事捧著本冊子,一條條念著這一路的規矩。

  「起了程,你便端坐轎中,前頭鼓樂開道,神衛四下護著,安安穩穩坐著就成……」

  「最要緊的一條。」

  「從穿上這身衣裳起,到明日回來、脫下它之前,這一路上,你都不能開口,半個字都不成……」

  「沿途有人來叩拜、求告,你只管坐著受著,不必應,也不必理會……」

  這活計,管事幹了很多年。

  每每念到這最後一條,被選中的人,十個里有九個,都要冒出同一句疑問:

  不理會,那還叫什麼神?

  然後,他便得耐著性子,把這其中的門道,掰開揉碎地解釋上好一陣。

  可這一回。

  那句意料之中的追問,卻遲遲沒有等來。

  靜室里安安靜靜的,落針可聞。

  念著念著,他的聲音,竟莫名地低了下去。

  抬起眼,越過手裡的冊子,望向鏡前那人。

  打從坐下起,秦忘川便一言未發。

  目光平直望著前方,腰背挺得筆直,任憑旁人在身側忙碌,連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偶爾,那目光淡淡掃過來一眼,似是在催他們快些。

  就這麼一眼。

  管事的話頭生生頓住,莫名覺得喉嚨一緊,竟不敢再多言。

  他詫異地轉頭看向身邊幾人。

  對上的,是幾雙同樣驚愕的眼睛。

  誰也沒有出聲。

  明明只是個尋常少年,可這般端坐著、不言不語。

  那份沉靜肅穆,竟真有了幾分神明俯瞰眾生的味道,叫人莫名地生出一絲敬畏來。

  妝造其實沒什麼好折騰的。

  理順了發,束起,再將那身月白神袍,一層層為他穿上。

  接著,是那些飾物。

  一支白玉發冠,被侍者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自他發頂緩緩扣下。

  冰涼的玉,貼上額心。

  一對銀環,沿著腕骨,輕輕套入。

  流雲紋的廣袖垂落,將那雙手掩入袖中。

  隨著這一件件加諸於身,那少年周身的氣韻,竟也一分分變了。

  愈發的,不像個人了。

  倒像是九天之上的某位神祇,偶然垂臨這方塵世,借了這副皮囊端坐於此,受人間一炷香火。

  負責妝造的幾人,越弄手越輕,心裡直發毛。

  這……不會真的被什麼東西上身了吧?

  誰也沒敢把話說出口,只想趕緊把活幹完了事。

  待最後一件飾物扣好。

  幾人這才如蒙大赦般,齊齊退下。

  臨行前,按規矩解開了拴在轎頂四周的輕紗。

  一層,又一層,薄紗緩緩垂落下來,將轎中那道身影,嚴嚴實實地籠在了裡頭。

  自此,外頭的人只能瞧見一團朦朧的影,再看不真切。

  靜室的燈火,被一盞盞熄去。

  偌大的轎中,光影一點點沉了下來,歸於昏暗。

  唯有那一雙金眸,在沉沉的暗裡,靜靜地亮著。

  轎外,人聲漸漸鼎沸起來,香菸繚繞。

  秦忘川聽著外頭的動靜,心裡大致有了數。

  迎神有迎神的規矩。

  起程前,要先宣讀祝禱,再引神、迎神,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里,他哪兒也去不了,什麼也做不了。

  『那就……眯一會兒吧。』

  秦忘川想著,金眸里的光緩緩斂去。

  再睜眼時,門戶大開,外頭的天光涌了進來。

  一隊神衛魚貫而入。

  為了今天這場迎神,她們俱是一身利落的勁裝。


  月白束身,外罩軟甲,腰束革帶,髮髻高束,颯爽中透著幾分莊重。

  這頂轎子極大,四下垂著輕紗,單是抬轎的,便要三十人。

  前頭九個,後頭九個,左右各六個,環環將轎子拱衛在正中。

  這般大的陣仗,光是看著,便知今日這場迎神,辦得有多隆重。

  神衛們依著早先排好的位置,各自走到自己的轎槓前。

  秦昭兒走到那個離轎中人最近的位置,站定。

  隨即,朝秦忘川的方向,悄悄遞去一個得意洋洋的眼神。

  瞧見沒?

  這位置,旁人可搶不走。

  那點小得意,秦忘川自然看在眼裡。

  金眸中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三十名神衛各就其位,扶槓待命。

  只待那一聲令下。

  「起——轎——!」

  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三十名神衛齊齊發力。

  那頂華貴的大轎,分量實打實地壓手,這一抬,旁的姑娘都不由吃力地抿緊了唇。

  唯獨秦昭兒,肩背一沉,便將那份重量輕輕鬆鬆地穩穩擔起,面不改色,氣都不喘。

  轎子離地,穩穩上肩,緩緩向前。

  昏暗的靜室退到身後,門外的光由暗轉明,迎面湧來。

  下一刻,大轎被穩穩抬出了門。

  長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家家門前張燈結彩,香案高設,青煙裊裊。

  鼓樂喧天,旌旗招展,萬千道目光齊刷刷望了過來。

  起初,眾人只遠遠望見那頂垂著輕紗的大轎,緩緩現身。

  紗影重重,裡頭的身影朦朦朧朧,瞧不真切。

  人群一陣騷動,伸長了脖子張望。

  忽然,一陣風過,掀起了一角輕紗。

  就這一瞬,離得近的幾人,恰恰瞥見了紗後那人的側臉。

  眉目清雋,神色沉靜,端坐於轎中,周身那股不染纖塵的氣度,哪裡像個凡人。

  「神出來了!」

  「神顯靈——!」

  剎那間,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自長街每一個角落轟然炸開。

  最前排的人撲通跪倒,雙手合十,額頭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跪拜如漣漪般盪開,轉眼席捲整條長街。

  而一跪下去,那一樁樁壓在心頭的盼頭,便再也按捺不住,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神明保佑啊!求您賜我家一個大胖小子吧——!」

  「我那婆娘的病,求神明開開眼,讓她好起來吧!」

  「保佑我家娃兒今年下場,考個功名回來——!」

  「求個好姻緣啊神明,信女給您磕頭了!」

  「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求神明垂憐——!」

  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沒有一個人是單單來看神的。

  他們叩首、合十、聲淚俱下,求的是子嗣,是病癒,是功名姻緣,是那一份份再尋常不過、卻又重逾千斤的人間念想。

  香菸繚繞,叩拜聲、祈願聲連成一片,直衝雲霄。

  他們當然知道,紗後端坐的,是鎮上打鐵看病的秦忘川。

  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一個人罷了。

  可沒有人去計較這些。

  他們要拜的,本也不是那個人。

  是這一場儀式,是頭頂那虛無縹緲、卻又不得不信的天意,是把心頭那點盼頭,總算能鄭重託付出去的一個由頭。

  至於紗後坐著的是誰,並不要緊。

  今日,他就是神。

  是能聽見這滿街祈願,擔得起萬千念想,真正的神明。

  轎中。

  秦忘川靜靜望著紗外這一片朝拜的人海,神色不動。

  香火鼎盛,聲浪如潮。

  他端坐其間,恍惚之間,竟真像是回到了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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