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此地,不是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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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孝期滿,就代表著那一身穿了三年的素衣終於可以換下。

  最高興的不是別人。

  「可算到了!」

  秦昭兒幾乎是雀躍著衝進了後院,懷裡抱著一摞疊得齊整的衣裳,一進門便往秦忘川身上比劃。

  這三年,她看那身素衣,是看一眼煩一眼,早看得想吐了。

  偏偏孝期當頭,再不順眼也說不得換不得,只能幹等。

  如今總算等到了頭。

  這些衣裳,全是她早早備下的,料子、花樣,挑了又挑,攢了足足半年!

  「別動。」

  她踮起腳,將一件月白長衫往他肩頭一搭,退後兩步,眯著眼上下打量。

  「這件……不錯。」

  「嗯!」

  撂下,又換一件。

  比了比,鼻子一皺。

  「這件就差點味道了。」

  說著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那賣衣裳的大娘還拍著胸脯說,你穿上准好看——放她的狗屁!下回再敢這麼胡咧咧,本小姐把她破攤掀了!」

  秦忘川由她比劃,難得插了句嘴。

  「人家賣東西,哪有自誇貨色不好的。」

  「那也不能騙人啊!」秦昭兒梗著脖子,理直氣壯。

  嘴上罵得凶,手底下卻半點沒停。

  一件接一件地往他身上比,比一件,點一下頭。

  「這件留著。」

  「這件也成,留著留著。」

  一邊挑,懷裡那摞衣裳竟去了大半。

  她也不問秦忘川的意思,自顧自地將挑出來的幾件一件件鋪開,排出個先後。

  「今兒你先穿這身月白的。」

  「明天換那件竹青的。」

  「後天……後天這件石藍的。」

  一件接一件。

  連著往後幾日穿什麼,都讓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半點沒給人插話的餘地。

  挑著挑著,秦昭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動作一頓,繞著秦忘川左右轉了一圈。

  「我說,以前怎麼沒瞧出來——」

  「你這身板,還是個什麼都能穿的衣服架子啊。」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秦忘川挑了挑眉,「原來八姐也是會誇人的。」

  「少貧嘴。」秦昭兒白他一眼,手底下卻沒停。

  秦忘川笑笑,沒再接話,轉頭朝屋裡看了一眼。

  牆角立著的那口衣櫃,早被塞得滿滿當當,櫃門都快合不嚴實了。

  那是第二口。

  沒錯,第二口。

  這些衣裳,秦昭兒可不是頭一回送來了。

  在秦忘川看來,這又不是仙庭,需要顧及秦家臉面。

  衣裳這東西,乾淨、合身,能穿便是了。

  料子花樣什麼的,他向來不大上心。

  真要說有什麼顧慮,也只是覺得衣裳一多,往後換洗起來夠人頭疼的。

  秦昭兒卻不這麼想。

  兩人的心思從來就沒合到一處去。

  所幸,這些衣裳穿髒了,也不必他自己動手。

  究竟是誰打理的,自不必多說。

  挑完衣裳,交代清楚,秦昭兒心滿意足,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往外走。

  腳步輕快得像要蹦起來。

  路過棗樹下時,瞧見趴著的白露,她還不忘親熱地招呼一聲。

  「走了哈,死鹿。」

  白露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她一眼,又重新合上。

  對尋常人,三年是抽條長個、是鬢角生霜。

  可對一頭早已開了靈智的鹿來說。

  三年不過彈指,連根毫毛都未曾留下痕跡。

  它還是當年那副雪白慵懶的模樣。

  要說有什麼不同,便是如今的白露,已能驅使法術了。


  秦忘川收回目光。

  也是這時,院門被人推開,進來一道身影。

  是姜灼。

  三年未見,那一身戰鬥中磨出的英氣更盛了幾分。

  只是秦忘川一眼便瞧見,他鬢角的白髮,比從前又添了不少。

  「姜大哥。」

  姜灼頷首應了,目光越過他,落向後院。

  「我來取那東西。」

  說的自然是定做的兵器。

  早些年,武館用的兵器,清一色出自鎮上宋鐵匠之手。

  只是宋鐵匠就一雙手,活計排得滿滿當當,常常等上十天半月也輪不到。

  有那些等不及的,便退而求其次,轉到秦忘川這兒來下單。

  起初多半是顧及秦讓那層關係,帶著幾分關照的意思,搭把手照顧照顧生意,並沒指望能打出什麼好東西。

  可拿到手一使,卻都愣住了。

  論外形,論那些精細的紋飾收口,自然比不得宋鐵匠的老道。

  可使兵器的人,要的從來是趁手耐用。

  這上頭,秦忘川鍛的一樣不差。

  一來二去,找上門來的人越來越多,也逐漸有些忙不過來了。

  兩人一道進了後院。

  工台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柄劍、兩把刀。

  姜灼伸手抽出一把刀,出鞘的剎那,眼睛便是一亮。

  刀鋒雪亮,寒氣逼人,鋒芒毫不掩飾地張揚在外。

  他又拿起一柄劍,緩緩抽出。

  這一回,眼神里的讚嘆更深了。

  「看了多少回,還是覺得稀奇。」

  「你這刀,鋒芒在外,一看就是把殺人的好傢夥。」

  「可這劍……」

  姜灼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終究沒尋到合適的說法。

  「說不上來。就是覺著,裡頭藏著點別的東西。」

  秦忘川沒接話,只笑了笑。

  姜灼還了劍入鞘,話鋒一轉。

  「什麼時候把出貨提一提?」

  「一周才得三五把,根本不夠。」

  「不夠也沒辦法。」秦忘川搖頭,「打鐵看著粗,實則是樁細緻活計,急不來,也趕不得。」

  姜灼也知道強求不來。

  何況他清楚,打鐵不過是這位的一樁營生。

  這三年,秦忘川還兼著醫師的活計,時常被人請了出去看診,妙手回春的名聲,早在十里八鄉傳開了。

  一個鐵匠鋪,又是兵器,又是診病,忙得腳不沾地。

  能勻出工夫給武館打這幾把,已是看在交情上了。

  想到這兒,姜灼反倒由衷生出幾分欣慰來。

  這小子,是越過越好了。

  不錯!

  取了兵器,姜灼也不久留,道了謝便走。

  他前腳剛出巷口。

  後腳院門又被叩響。

  門沒拴,來人推開一條縫,先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有些遲疑。

  「秦師傅,今兒……開張了沒?」

  按著平日的點,鋪子這會兒還沒到營業的時辰。

  「還沒。」秦忘川頭也沒抬,應了一聲,隨即繼續道:

  「進來吧。」

  來的是鎮西米行的掌柜,約好了今日來取一把新打的柴刀。

  送走米行掌柜,沒歇上半盞茶的工夫,又有人尋上門來。

  有定了農具的莊稼漢,有來抓藥的婦人,還有慕名來求一柄佩劍的過路客。

  一撥接著一撥,院門幾乎就沒真正合攏過。

  秦忘川一面應付著取貨的,一面還得騰出手照看爐上的活計。

  偶爾被問起醫理,又得停下來答上兩句。

  忙是真忙。

  可這般有來有往、煙火繚繞的日子,他過得不急不躁,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安穩。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夜也深了。

  秦忘川掩上院門,回身望去,前院幾盞燈還亮著,把這方小院照得暖融融的。

  柴米油鹽,有來有往。

  這樣的日子,其實不錯。

  非常不錯。

  他並不討厭。

  只是轉過身來到後院,目光落在工台一角那柄劍上時,心底那點東西,到底還是壓不住地浮了上來。

  那是一柄凡鐵所鑄的劍,劍身遍布裂痕,仿著舊時模樣重鍛而成。

  秦忘川走過去,指尖撫過那一道道裂紋,低聲念出它的名字。

  「十方妙法劍……」

  眼底掠過一絲尋常時候絕不會有的急切。

  那柄劍該是什麼模樣,他比誰都清楚。

  內蘊十種帝法,吞納萬法百兵。

  如此一柄帝劍。

  如此一柄最強之劍!

  真想即刻回到仙庭,取來配得上它的材料,親手將其鍛造出來。

  念頭剛起,又被秦忘川按了下去。

  「還不行。」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不行啊。」

  日子安穩,過得舒坦。

  可這舒坦底下,藏著一縷怎麼也消不掉的清醒。

  柳溪鎮再好,也只是途中一程。

  等這一世走到盡頭、等那扇門敞開、等回到仙庭那一日。

  便是帝劍出世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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