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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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人嘴角那點笑意周恆盡收眼底。

  可他像是早有預料,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只是定定地望著范遠,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

  不退。

  一定要上戰場。

  一定要變強。

  范遠迎著那道目光,只覺一陣頭疼。

  對周恆這小子,他心裡頭是兩層滋味交疊。

  一層,是教了那麼段時間的徒弟,不能就那麼沒了。

  另一層……

  是先生把人託付給了自己。

  想到這兒,范遠腦中忽地靈光一閃。

  對了——先生!

  「你來之前,」他急聲問道,「可同先生說過這事?」

  「說過。」

  「他怎麼說的?」

  「什麼也沒說。」

  范遠:「……」

  什麼也沒說。

  那意思……是全權交給自己了?

  范遠只覺肩上那副擔子,陡然又重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又問:「那先生,可曾贈你什麼東西?」

  周恆一愣,旋即恍然,連連點頭。

  「還真有!」

  他從兜里摸索半晌,掏出個東西來,往范遠手心一放。

  是一枚棗核。

  許是揣得久了,表面已被盤出一層溫潤的光。

  「就……這個?」范遠捏著那枚棗核,翻來覆去看了好半晌。

  左看右看,硬是沒瞧出半點門道。

  尋常得不能再尋常。

  「嗯。」周恆撓了撓頭,「他說是護身符。」

  「護身符。」

  范遠怔了怔,忽然就笑了。

  他仰頭長出一口氣,眼底神色複雜難辨。

  「……到底還是先生啊。」

  一枚棗核,也能當護身符。

  旁人聽了只當是玩笑,可范遠偏偏信。

  在先生那兒,越是不起眼的物件,往往越是深不可測。

  他將棗核鄭重還給周恆,神色卻又沉了下來。

  「雖是如此。」

  「可這戰場,我還是不能讓你上。」

  周恆急了,剛要張口,便被范遠抬手壓了回去。

  「別急。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你想歷練,想快些強起來。」

  「可這不是孩童過家家。」

  「以你眼下的本事,上去了跟送死沒什麼兩樣。」

  范遠頓了頓,語氣緩了緩。

  「這樣吧。」

  「我給你尋個差事,你先幹著。」

  所謂差事,說白了,便是後勤雜役。

  搬運物資,看管器械,哪裡缺人手,便往哪裡去。

  就這麼著。

  周恆雖不算扶搖樓的弟子,卻也一點點融進了這座龐然大物里。

  他沒有固定的活計。

  哪裡有事,哪裡就有他那道忙碌的身影。

  只是每逢得了空閒。

  他總會獨自爬上營地後頭的那座山頭。

  遠遠地,望向那片戰場。

  ——

  那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景象。

  也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景象。

  放眼望去,兩方人馬在荒原上鋪開,列成陣勢。

  中軍坐鎮,左右兩翼張開,前鋒壓上,後陣接應,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邊。

  近處,密密麻麻的武者結成一座座軍陣,刀槍如林,號令如雷。

  人擠著人,旗連著旗。

  來之前,周恆只當這是兩家勢力間的一場爭鬥。


  約定個地方,各自帶上人手,打上一場,分個高下。

  就像話本里寫的那樣。

  幾百,至多上千人,便算得上是天大的陣仗了。

  可眼前這一幕,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單是放眼能及的,便不下數萬之眾。

  旌旗蔽日,人馬如潮,喊殺聲匯成一片,震得腳下的山頭都在發顫。

  這哪裡是什麼幫派爭鬥。

  這是傾一國之力才打得起的大戰。

  也是這一刻,周恆才知道師父所在的扶搖樓,究竟是個什麼樣的龐然大物。

  原來,這就是三大勢力之一的分量。

  震撼之餘,他漸漸看出了些門道。

  那漫山遍野、以命相搏的武者,竟還不是這戰場真正的主角。

  任憑他們殺得如何慘烈,也不過是在最底下,鋪成一層血肉的根基。

  真正主宰這片戰場的,不在陣中。

  而在更高的地方。

  那是修者。

  就在周恆望著的這一刻。

  一道身影自陣後拔地而起,足不沾塵,懸於半空。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動的手。

  只見長空一道驚虹掠過。

  所過之處,地裂石崩,煙塵沖天。

  方才還密密麻麻的一片軍陣,眨眼便被生生撕開一道猙獰的豁口。

  血霧瀰漫。

  上百條性命,在一瞬間被盡數抹去。

  更高處,又有兩道身影交錯而過。

  沒有招式,沒有花哨。

  只一個照面。

  天昏地暗,方圓數里的地脈都隨之震顫,連周恆腳下這座山頭,都簌簌滾落起碎石。

  周恆望著這一幕下意識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渾然不覺。

  他怕。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畏懼。

  在那樣的力量面前,自己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在這畏懼之下。

  另有一樣東西,正不受控制地往上燒。

  是嚮往。

  「這就是修者。」

  「我,也能擁有那樣的力量嗎?」

  然而。

  這股剛燃起來的熱血,沒等燒旺,便被澆了個透心涼。

  當天夜裡。

  白天在前線受了傷的人,一批批被抬了下來。

  實在太多了,人手不夠,周恆也被叫去幫著照看傷員。

  他原以為,後方總該安穩些。

  直到掀開那座傷兵帳的帘子,他才知道,什麼叫戰爭。

  斷了的胳膊,碎了的腿骨,從帳子這頭堆到那頭。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草藥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白日裡在山頭望見的慘烈,此刻全成了眼前一張張活生生的臉。

  他親手替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武者包紮。

  那人還咧著嘴同他笑,說挺過這陣子,就回家娶媳婦。

  可第二天,那張床位就空了。

  人是夜裡沒的。

  臨了,連句囫圇話都沒能留下。

  這樣的事,幾乎天天都在他眼前上演。

  起初,周恆夜裡會吐,會睡不著。

  後來,漸漸也麻木了。

  他第一次意識到了戰爭與死亡的恐怖之處。

  終於,幾天後周恆撐不住了。

  那一夜,他找上范遠,把憋了多日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不是怕。

  是無力。

  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人,死在自己面前。

  非但幫不上忙,還處處礙手礙腳。


  抬傷員,跟不上趟;包紮,手忙腳亂。

  旁人忙著救命的工夫,還得分神來照看他這個累贅。

  「師父,我是不是……」

  「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范遠看著他,倒是笑了,語氣難得地軟。

  「傻孩子。」

  他抬手揉了揉周恆的腦袋。

  「這地方,本就不該是你來的。」

  「不過能想明白這一層,也算沒白來。」

  「你還小,路還長。」

  「回去吧。等會兒,我便叫人送你走。」

  周恆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范遠卻擺了擺手,先一步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我這邊你不必擔心。」

  「我們破釜沉舟,人人豁出了命。」

  「反觀玄都府,明明有餘力,卻投鼠忌器,遲遲不敢真正放手。」

  「這一戰,勝負早已不在兩可之間。」

  他望向帳外那片廝殺的方向,眼神篤定。

  「要不了多久。」

  「他們就該撐不住,派人來議和了。」

  話音未落。

  毫無徵兆地。

  腳下的地面,驟然劇烈地顫動起來。

  緊接著,帳外炸開一片驚亂的叫喊。

  人聲嘈雜,亂成一團。

  周恆心頭一緊,豎起耳朵。

  那此起彼伏的喧囂里,他隱約只捕捉到了兩個字。

  「——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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