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仙人不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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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先是扶搖樓內部,然後是散修之間,最後連酒肆茶樓里都在議論。

  青州府下轄的幾個小鎮附近,有人以一根樹枝斬殺虎精,插在地上無人能拔。

  修者七重拔不動,九重也拔不動。

  那人得多強?

  天人?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往虎屍所在的山坳匯聚。

  有好奇的武者,有不甘的散修,有自恃力大無窮的遊方術士,也有純粹來湊熱鬧的江湖閒漢。

  無一例外,全都鎩羽而歸。

  樹枝還是那根樹枝,半人高,拇指粗,直挺挺地插在泥土裡,紋絲不動。

  來的人多了,拔不出的人多了,傳聞便越傳越神。

  有人說那樹枝是仙人隨手摺下的,插在那裡,為的是等一個有緣人。

  誰若能拔出,便是有了仙資,一步登天,從此超凡入聖。

  至於那仙人是誰,身在何處,沒人知道。

  扶搖樓連同幾個勢力已經暗中派人往最近的柳溪鎮、青楓渡、落霞澗三個方向查探。

  甚至更遠一些的地方也沒放過。

  各個鎮上開始多出些陌生面孔,偶爾能看見幾個身著勁裝的外地人在街頭走動,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但這些都跟秦忘川沒關係。

  柳溪鎮的日子照舊。

  書塾關門後,秦忘川少了個念想,打鐵學醫兩不誤。

  雖說一開始學醫是為了夫子。

  如今夫子不在了,醫卻還得學下去。

  畢竟這不是仙庭,以後還會失去更多的人。

  但不同的是。

  那時,他不會再像現在這麼無力。

  不是怕失去,是怕失去時,什麼也做不了。

  這日。

  秦忘川正在後院打鐵。

  爐火燒得正旺,火舌舔著爐壁,映得他半邊臉通紅。

  錘起錘落,鐵屑迸濺,火星子在他身前明明滅滅。

  汗水順著下頜滑下,砸在燒得發紅的鐵胚上,「嗤」的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白露趴在屋檐下,耳朵動了動。

  是熟人。

  緊接著,敲門聲響起。

  白露站起身,慢悠悠踱到門邊,前爪一搭,將門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人愣了一下,才推門進來。

  范遠站在門口,神色疲憊,眉宇間多了幾道褶子,像是連日奔波沒怎麼合眼。

  他本是主動提出要為夫子的病出去找方子的,跑了好幾個地方,拜訪了好幾位同道。

  方子還沒尋到,夫子的死訊先傳到了耳朵里。

  沉默地走進院子,循著叮噹聲,繞到了後院。

  後院裡,秦忘川赤著上身,握著鐵錘,一下接一下地砸著鐵胚。

  錘聲沉穩,節奏不亂。

  夫子的死,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什麼。

  或者說,沒有留下那些旁人以為該有的東西。

  沒有崩潰,沒有消沉,連一聲嘆息都沒有。

  打鐵是仙庭留下的執念,學醫是夫子留下的警示。

  一個讓他不再弱,一個讓他不再眼睜睜地看著。

  他會一直走下去。

  范遠在幾步外停下,看著那道背影,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秦忘川沒有回頭,手中的錘子又落下一記,火星濺開。

  「坐吧。」他淡淡道。

  院角有張舊木凳。

  那是秦昭兒帶來的,她喜歡坐那看秦忘川打鐵。

  只不過現在差不多到飯點,她回去做飯了。

  范遠沒坐,站在原地,臉上掛著一層愧色。

  「先生有恩於我,我卻什麼忙都沒幫上……」他的聲音有些發乾,「愧對先生。」


  「愧?」秦忘川手中鐵錘未停,「你可是冷眼旁觀了?」

  范遠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先生有難,我自當全力相助,怎會旁觀!」

  「四處奔走,尋求解決之法。」

  秦忘川將通紅的鐵胚翻了個面,又是一錘落下,火星在身前迸散。

  「這本是凡塵命數。你身為修者,又非鎮中之人,本可以袖手不理。」

  「做到這一步,何愧之有?」

  「鐺!」

  最後一錘砸落,最重,也最決絕。

  秦忘川動作一頓。

  低頭看了眼砧上的鐵胚,將鐵錘穩穩擱下,順手把火鉗也放到了一旁。

  隨著動作停歇,小院裡一時靜了下來,唯有爐火噼啪作響。

  他取過搭在木架上的粗布,慢慢擦拭著手上的烏灰與額角的微汗。

  做完這些,這才緩緩直起腰,轉過身來。

  爐火在身後靜靜流淌,熾熱的火光將少年的半邊身子映得通紅,另一半卻深隱在陰影之中。

  四目相對。

  金色的眸子靜靜望來,深邃如淵,傲然如神。

  那種隱隱流露出的超然氣度,讓年過百歲的范遠竟本能地避開視線,微微低頭。

  然而,秦忘川的目光里並無居高臨下的冷漠。

  相反,看著神色緊繃的這位百歲修者,他眼中流露出一抹對凡人赤誠之心的溫柔。

  粗布被重新搭回木架。

  秦忘川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神色極為鄭重地低頭一禮。

  「奔波至此,你已經做了能做的。」

  「秦忘川,代夫子謝過。」

  「多謝。」

  范遠怔了怔,被這一禮震得有些手足無措,趕忙側身避開半禮,又慌忙回禮道:「先生這是……折煞我了。」

  「沒什麼好折煞的。」

  秦忘川直起身,神色坦然,「你求醫奔波,承的是情義。這一禮,你受得起。」

  范遠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個明明年紀尚輕、言行卻如淵渟岳峙般的少年。

  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不過,口頭道謝,始終是落了空處。」

  秦忘川轉過身,目光在略顯空落的後院裡掃了一圈,自嘲般地淡淡一笑:「只是我這家中清貧,也沒什麼奇珍異寶好贈人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後院角落的木架旁。

  那上面凌亂地碼放著幾柄長短不一的劍胚。

  這段時日他打了很多劍,但大都打壞了,架上的多是些通體烏黑、布滿裂紋的殘次品。

  有的剛拉出輪廓便在淬火時崩斷,有的錘痕粗糙淪為廢鐵。

  打眼一瞧,任誰都會覺得這不過是一堆鐵匠鋪里丟棄的下腳料。

  唯獨在木架最深處,有那麼一柄長劍。

  沒有繁複的雕飾,僅僅是開了雙面鋒刃,冷粼粼地豎在那裡。

  在這堆打壞的廢鐵里,它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卻勝在骨架極正。

  也是這堆半成品中,唯一勉強能稱得上是「劍」的東西。

  秦忘川抬手將劍握在手中,轉頭看向范遠:「這幾日打了許多劍,大都廢了,也就這一柄勉強成形。」

  「若不嫌棄,便拿去吧。」

  范遠下意識地看向秦忘川遞過來的那柄劍。

  若是換作凡俗里的劍客看到,恐怕會覺得這少年拿一柄破爛在消遣人。

  可范遠不同。

  在得了先前的功法後,他的一隻腳已經邁進了無數散修夢寐以求的「天人境」。

  也正因如此,當他的視線與那柄直刃相觸的剎那——

  轟!

  范遠的識海猛地掀起驚天巨浪!

  在他的眼中,眼前的後院、爐火、少年甚至整個柳溪鎮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巨大到無法言喻、幾乎遮天蔽日的恐怖神劍,裹挾著斬斷萬物的絕世鋒芒,朝他當頭斬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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