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秦忘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個人圍在一起,腦袋湊得很近,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有人嘆氣,「這孩子往後連個照應都沒有。」

  「可不是嘛,三歲沒了娘,十七歲沒了爹,這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聽說他念書還行,要不讓他接著念?」

  「念什麼念,家裡就剩他一個了,誰來供他?」

  「也是……這年頭,讀書哪是尋常人家供得起的。」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路怎麼走,還得看他自個兒。」

  「咱們外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幫什麼啊!」

  趙大叔的聲音從人群後面擠進來,又冷又硬。

  「還不是秦讓自找的。」

  「好好的孩子不陪,叫他去刀口舔血,這下好了吧,人沒了。」

  幾個人轉頭瞪他。

  「去去去,說風涼話的一邊去。等會兒別讓秦川聽見。」

  趙大叔張了張嘴,竟真的閉嘴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燈籠的光照不到他臉上,看不清什麼表情。

  幾人說著,便開始湊錢。

  說著,張屠戶第一個掏錢。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銅板擱進楊老頭手裡,「當年那群奸商當道,要不是秦讓的話我現在還在給人當龜兒呢。」

  「現在他走了,我沒什麼能做的,這點錢給孩子。」

  李掌柜也跟著掏錢,嘆了口氣,「我之前纏了他多少回,想讓他來我館子幫忙,他死活不肯。」

  「要是來了,也不至於……」

  其餘人也多多少少湊了些。

  這時,站在後面的趙大叔擠了過來。

  他梗著脖子,不看任何人的眼睛,聲音硬邦邦的:「你們湊多少?」

  「我們啊,五十一百的,大家心意。」

  「那我也湊點。」

  說著,將三串錢扔給了楊老頭。

  一串是一百文。

  整整三百文錢。

  人群安靜了一瞬。

  有人轉頭看他,眼神怪怪的:「咋,你轉性了啊?」

  「去你的!」

  趙大叔瞪了那人一眼,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給自己聽的,「我不多湊點,小娃孤零零一個人怎麼辦嘛……」

  沒有人說話了。

  秦忘川站在暗處,燈籠的光照不到他臉上。

  他聽著那些壓低了的聲音,聽著銅板碰撞的叮噹響。

  原來這些人湊在一起,是怕他過不下去,要給他湊錢。

  讓他意外的是。

  隔壁那個跟父親吵了好幾年的趙大叔,湊得比別人都多。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二課。

  情。

  這個村子不大,人心卻很大。

  即便是之前紅過臉、吵過架、差點打起來的仇人。

  到了這時候,也願意拉一把。

  溫父站在他身後。

  溫母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條擦碗的抹布。

  她看了看秦忘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群人,朝溫父投去一個責怪的眼神,嘴角朝秦忘川的方向努了努。

  溫父立馬會意,上前半步,拍了拍秦忘川的肩膀,小聲說:

  「去吧。」

  說完,還不等秦忘川反應,他便朝那邊咳嗽了一聲。

  楊老頭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看見秦忘川站在暗處,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秦忘川的手腕,把人拽到一旁。

  「秦川啊。」

  他從懷裡掏出那包用布裹著的銅板,塞進秦忘川手裡,又用自己的手掌蓋住,生怕他推回來。

  「白天葬禮上人多,有些話不方便開口。」


  「我們湊了些錢,不多,但也是點心意。你別推辭,好好收著。」

  「有錢啊,以後你幹什麼都順暢些。」

  他說了很多,白天沒說的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秦忘川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秦讓死後其實留下了不少錢——畢竟刀尖上舔血的活,沒幾個人願意干。

  但他還是把那包錢收下了。

  這裡面的不是錢。

  是心意,更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收到的第一份饋贈。

  楊老頭見他收了,鬆了一口氣,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轉身招呼眾人散了。

  燈籠的光漸漸遠去,腳步聲和低語聲也漸漸消散。

  秦忘川站在門口,望了望四周幾家幾戶亮著的燈——溫家的,趙家的。

  一盞一盞,暖黃色的光從窗戶紙里透出來,像是這個村子在夜裡還亮著的心。

  再看看自家,黑乎乎一片。

  沒有人等他回來,沒有人在屋裡走動,沒有人在燈下坐著。

  秦忘川搖了搖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個笑。

  重活一世。

  或許現在的孤寂,才是一開始就該有的樣子。

  不是仙尊,不是神子。

  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一間空蕩蕩的黑屋子前頭,心裡頭翻來覆去。

  只是覺得——

  黑。

  好黑啊。

  「下次,在院裡放盞燈吧。」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推開門,邁步踏入黑暗中。

  摸到桌上的火摺子,吹了兩下,點著了油燈。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堂屋,照亮了方桌長凳,照亮了牆角那個關不嚴實的木櫃,也照亮了靈位上那兩塊並排立著的木牌。

  燈光微弱,但夠了。

  秦忘川在桌前坐下來,將楊老頭給的那袋錢擱在桌上。

  布包不大,也不沉,裡面是銅板和碎銀,叮叮噹噹的。

  他沒有數,就那麼看著。

  看了一夜。

  這一夜,隔壁溫家同樣有個人沒睡著。

  溫昭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想的都是隔壁那個人。

  想去陪他。

  但還不行。這不是仙庭,沒那麼自由。

  她一個姑娘家,大半夜往獨居的少年家裡跑,傳出去不好聽。

  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臉上,悶悶地嘟囔了一句。

  「沒關係。」

  又把被子拉下來,望著頭頂發黃的帳子。

  「許多人都說我們兩個是郎才女貌。」

  想到這裡,溫昭兒嘴角彎了一下。

  「這次,不會再有人插進來了。」

  第二天一早。

  秦忘川立馬去找陳夫子,商議改名一事。

  「改名?」

  陳夫子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但想到這孩子剛失了親人,倒也理解了。

  「《禮記》有言:『喪不過三年,示民有終也。』可這世道,有人沉在裡頭出不來,有人卻能從灰燼里站起來。」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我想,你便是後者。」

  「昨日見你,還是個孩子;今日見你,倒像換了個人。」

  「改了也好,想改成什麼?」

  秦忘川抬眼看他:「秦忘川。」

  「秦忘川……」

  陳夫子念了一遍,點了點頭,「忘川,忘川。忘掉過往,方見新生。好名字。」

  秦忘川現在沒有任何身份,就是個普通的平民。

  改名不需要太繁雜的手續,跟著陳夫子去縣衙登記一下就行。

  走出縣衙大門時,日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秦忘川忽然覺得一陣舒暢。

  不是修為回來了,不是什麼枷鎖解開了,就是很簡單的——

  順了。

  秦川和秦忘川,本就不是兩個人。

  神子是我,凡人亦是我。

  改完名,肚子叫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頭看了看日頭。

  接下來的目標是去武館拜師學鐵匠,但不急。

  先把聚靈符搞上,畢竟實力才是一切的基底。

  還有,餓了。

  吃飯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