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偽人(六)打不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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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一步,走上五樓的,是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黑色的頭髮中斑駁著白色。此刻他顯得有些疲憊,蛻皮的公文包還夾著腋下。

  這個人是……

  「你的父親?」

  看到高深的表情,江心月立刻明白了。

  「不對。」

  站在樓道口的高深,看著迎面向著自己走來的父親,似乎沒有避讓的意思,

  「老爹一般五點半才下班,今天比原時間提早了二十分鐘到家?

  「這個時間點,他不該出現在這裡。」

  江心月撇了撇嘴,覺得他有些大驚小怪:

  「偶爾一次提早下班,這並不是什麼大事吧。」

  高深沉思了一會兒,立刻打斷了她的話:

  「不太可能。我父母結婚之後,買了房,買了車,生了兩個孩子,母親之前還生過一場大病。家裡的經濟條件一直不太好,現在每個月還要按時還款。

  「他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回家,遲到早退,是會被公司扣掉全勤獎。他這些年兢兢業業工作,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只見父親一言不發,徑直穿過了高深的身體,徑直走到自家門口,大力拍著房門。

  門很快被打開了,母親再次探出腦袋,看到父親後臉上露出一絲喜悅:

  「唉,你終於回來了,嚇我一跳。」

  父親放下手中的公文包,一邊走入房內一邊說道:

  「他們還來敲過門麼?」

  母親捂著胸口,有些後怕:

  「五分鐘前不到,總感覺家門口鬼鬼祟祟,好像一直站著什麼東西。

  「我走過去,透過貓眼一看,竟然有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門。

  「我靈機一動,躡手躡腳回到了客廳,又穿上拖鞋故意踩著腳步過來了。第二次看貓眼,把門外的人嚇跑了。這才敢開門。

  「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母親說話的時候,一直捂著胸口,想想都有些後怕,但語氣之中還帶著一絲小得意。

  父親抱怨道:

  「在我回來之前,你就不應該開門。

  「萬一他們躲在什麼死角,趁著你開門衝進來,怎麼辦?」

  母親解釋道:

  「我擔心是高淺回來了。那個小妮子萬一不小心撞到了他們,該怎麼辦?寧可我去開門,多擔一點風險。」

  隨著他們兩人走入了房間聲深處,交談的聲音也越來越低,隨即聽不見了。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望著那扇黑漆漆的門,高深眼中流露出一絲異色:

  「江心月,從進入這個夢境開始,我就有一個疑惑——我們進入的是母親的回憶吧。」

  「當然。」

  「可是,如果這裡是母親的回憶的話,我們的視角不應該一直跟著母親移動嗎?

  「為什麼,從來到這裡之後,我們一直徘徊在房門外面的走廊上?以第三者的視角觀察著這一切?

  「現在到底是誰的回憶?」

  此言一出,表情懶洋洋的江心月,也發現了一絲不對:

  「你說得有點道理。

  「人的潛意識,運行規律十分奇特。可能是你母親事後根據那天腳步聲,還有敲門者匆匆離去的輪廓,自行腦補出了胖大嬸偷窺的形象……」

  說到這裡,江心月的聲音漸漸沉默了下來。

  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段解釋有點牽強。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高深走到了家門口。如果自己還在母親的記憶中,那麼他當然還跟隨著母親的視角移動。

  門是電子鎖的,密碼他當然記得。

  他伸出手,輸入了6位密碼,熟練地點了確定。

  電子鎖上的屏幕轉了一圈,隨即閃爍著彈出「密碼錯誤」四個字。

  高深一愣,顯然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家在這個小區住了八年,這扇門的電子鎖,自己一次都沒有輸錯過。怎麼可能在今天輸錯,偏偏要在這次輸錯。


  一定是太著急了,多摁了一位。

  高深不死心,又將密碼重新輸入了一遍。

  這次,他非常確定,就是這六位,絕對不可能出錯。

  「密碼錯誤」這四個字,仍然明晃晃彈出。

  不可能。

  難道是他們當天臨時更改了密碼?

  還是說,自己因為受到刺激太大了,真的連自家密碼都忘記了?

  高深換了母親的生日,加上年份後兩位,再次嘗試。

  密碼錯誤。

  父親的生日。

  密碼錯誤。

  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錯誤。

  自己和姐姐的生日。

  錯誤。

  手機號後六位。

  錯誤。

  ……

  身後,一隻冷冰的手搭住了自己肩膀,示意自己不要再試了。

  江心月淡淡道:

  「不是你記錯密碼了,而是這個房間拒絕你進入。

  「在你母親的潛意識中,根本沒有關於裡面的記憶。所以記憶世界無法復現出那一天裡面發生了什麼。」

  高深不可置信,反問道:

  「母親就在房間裡,為什麼她有走廊上的記憶,反而沒有房間內的記憶?

  「這合理嗎?

  「江心月,你要不要聽一聽自己在說什麼啊?」

  這個問題,江心月也回答不了。

  沉默了片刻,她道:

  「我不知道。

  「唯一的解釋是……

  「你的母親,認知出現了一定的障礙。她的記憶視角非常混亂,受到了其他某種東西的干擾。

  「有一部分東西,被竊走了;又莫名添加了許多不屬於她的東西。」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本以為,只要能窺見母親那天的回憶,一切謎團都會水落石出。

  但是來到這裡之後,看到種種蹊蹺的怪現象,反而疑點更多了。

  這個視角,是當天的另一個無名受害者麼?在某種特殊的巧合下,記憶和母親發生了重合。

  還是說,母親作為重要的目擊者,精神被偽人用某種方式做過了手腳,始終處於半瘋的狀態,無法向世人陳述那天的真相。

  有一千種解釋,每一個解釋都有一點道理,卻無法完全揭開事情真相。

  看著已經被徹底鎖上的大門,門內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看不到了。江心月詢問道:

  「留在這裡沒有太大意義了,我們還能做什麼?要直接退出夢境嗎」

  高深還是迅速強迫冷靜了下來,做出了判斷:

  「在這裡繼續等。」

  「哦?」

  「我的姐姐高淺馬上就要回來了。這扇門還會再開第二次。

  「就算無法親眼目睹父親的死亡現場,至少,能確定高淺的;別忘了,當我回家時候,這扇門是虛掩的,它被從裡向外打開了。」

  江心月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五點二十分,還有半個小時,高深的姐姐就會放學回來。

  高深蹲坐在漆黑一片的角落,一言不發。

  他不知道,房間內的父親,什麼時候會被殺死。

  更不知道,接下來回來的這個姐姐,還是不是自己的「姐姐」。

  現在,他什麼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就像是在那間廢棄工作室的夜晚,齊崢嶸教自己的一樣——

  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表態方式。

  手錶上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五樓唯一的住戶,忽然房間內所有燈全部都熄滅了。

  他只聽見房間內,一牆之隔,傳來了又是震驚又是憤怒的一陣低呼:

  「你是?……」

  這個聲音顫抖的太厲害了,根本聽不出,是父親發出的,還是母親發出的


  緊接著,又陷入了沉默。

  哪怕高深將耳朵貼緊了牆壁,也再也沒有聽到後面傳來任何聲響。

  黑暗中,只餘下死一般的寂靜。

  發生了什麼?父親已經遇害了麼?

  高深不知道房內的母親做了什麼,但是也已經無暇顧及,也沒有時間再等高淺回來了。因為他看見,在自己腳下的四樓方向,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黑暗,無盡的黑暗潮水。

  順著樓道口,像是巨大的蠕蟲一樣迅速湧上來。

  那漆黑的東西似乎能吞噬一切,甚至是光,甚至是意識和概念。

  很快,整個四樓都墜入了深淵之中,那黑暗毫不滿足,向著五樓的方向迅速上升。

  「這是什麼東西?

  「怪談?」

  高深轉過頭,向著江心月大叫道。卻發現一向淡定的後者,看著腳下的黑暗,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驚愕和詫異。

  高深本能轉過身,試圖向著六樓的方向奔去。能拖一點時間,就拖一點。

  但是他沒跑兩步,背後飛涌而來的黑暗,將整個五樓,江心月,自己,還有那扇永遠都打不開的門,一起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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