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幻夢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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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筷子「啪嗒」落在瓷碗沿上,陳岩的指尖先涼了半截。

  碗裡的糖糕還冒著熱氣,甜香裹著蔥油餅的咸香在空氣里飄。

  電視機里主持人正在報導戰線告捷,人類再度擋住怪物潮。

  女兒舉著畫本蹦到他腿邊,軟乎乎的小手攥著半塊糖糕往他嘴裡塞:「爸爸吃,甜!」

  動作和語氣,甚至糖糕的溫度,和昨天一模一樣。

  和前天、大前天,和他「記憶」里這三個月來的每一次,分毫不差。

  陳岩張嘴咬了一口,甜得發膩,甜得他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敏銳感覺到不對勁,這三個月的日子太順了。

  被毀的磐石城三天就重建完畢,磚縫裡的新草都長得整整齊齊。

  連風颳過電線桿的嗡鳴都和前一天完全重合。

  鄰居老張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在樓下喊他上班,尾音上揚的弧度永遠不變。

  同事小王每次見面都先拍他胳膊,說「陳哥今天氣色不錯」,連拍打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連路邊那隻總蹭他褲腿的橘貓,每天蹭他的次數都是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完美得像被設定好的程序一樣的日子。

  按理來說,這種平常的幸福就是他的追求,可現在卻讓人覺得害怕。

  「陳岩?怎麼不吃啊?」妻子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蔥花。

  她笑起來的眼角紋路和他「記憶」里每一次看到的都完全重合,「糖糕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岩抬頭,看著妻子的臉。

  這張臉他看了快十年,可此刻卻陌生得可怕。

  她的瞳孔顏色太勻,連虹膜上的細小斑點都和昨天一模一樣。

  就像有人把同一張照片在他眼前翻來覆去地放。

  陳岩下意識摸向口袋,原本該放著囡囡上周畫的歪鳳凰畫本的位置。

  此刻空空如也,可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畫本是何時丟的。

  甚至記不清那隻鳳凰的尾巴究竟是紅是黃,腦子裡只有一片刺啦作響的空白。

  「夏淵。」

  他無意識念出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混沌的腦海。

  一切都變了,就是從夏淵來那天開始的。

  世界級懸賞BOSS的任務是強制的,他記得很清楚。

  那天猩紅的面板跳出來,倒計時在眼前跳,拒絕就是存在消散。

  可夏淵來了,說能復活家人,能復原城市,然後面板就消失了。

  他變成了半人半機械的怪人,卻擁有了完整的家。

  一個UR契靈,再強,能強到違背世界級規則?

  能強到把整座城的人死而復生,連城牆的裂縫都補得一絲痕跡都沒有?

  陳岩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木屑扎進指甲縫,疼,卻疼得不夠真實。

  那塊空白的腦海里總泛著酸,泛著疼。

  好像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被他硬生生忘在了某個角落。

  是同事老張?是研究院的院長?

  還是那個總在巷口賣糖糕的阿姨?

  都不對,那種分量,遠比這些人都重。

  「假的,都是假的。」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

  妻子擦桌子的手頓了頓,笑著轉頭:「你說什麼胡話呢?快吃飯,涼了胃該疼了。」

  「全都是假的!」陳岩猛地提高音量,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糖糕的溫度永遠是熱的,蔥油餅的鹹度永遠不變,餐桌的東西永遠一樣!」

  「連老張打招呼的台詞都一模一樣!都是假的!」

  囡囡被嚇得一哆嗦,嘴一癟就哭了出來,小手攥著畫本往妻子懷裡鑽:「媽媽,爸爸凶……」

  妻子連忙哄著女兒,抬頭看向陳岩的眼神裡帶了點慌:

  「陳岩你發什麼瘋?是不是最近研究院壓力大?我明天去給你燉點安神湯……」

  「壓力大?」陳岩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點歇斯底里的味道:


  「我壓力大到連自己忘了什麼都不記得?我壓力大到連我是誰都要懷疑?!」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跳起來半尺高,糖糕滾了一地。

  妻子和女兒都嚇呆了,愣愣地看著他。

  陳岩看著她們臉上恰到好處的驚恐,心臟像被人攥緊了擰。

  太標準了,標準的受驚,標準的委屈。

  連眼淚掉下來的弧度都和他「記憶」里前三次自己發火時一模一樣。

  「你們別在旁邊說些有的沒的,吵死了!」

  他吼出聲,胸腔里的煩躁像火一樣燒,燒得他眼睛發疼。

  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妻子臉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垂下眼,眼淚砸在囡囡的羊角辮上。

  囡囡抽抽搭搭地喊「爸爸壞」,小手攥著妻子的衣角,連哭的頻率都和設定好的一樣。

  陳岩的怒火瞬間滅了,只剩下滿心的空。

  他張了張嘴,半天只擠出幾個字:

  「……抱歉,我最近沒休息好,出去散散步,晚飯不用等我。」

  他轉身往外走,沒敢回頭看妻女的臉。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他靠著牆滑坐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渾身都在抖。

  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上,圓得像個假的玉盤。

  陳岩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盯著那月亮看了整整一夜。

  他發現月亮的輪廓沒有變過,上面的陰影紋路沒有變過。

  連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的溫度,從亥時到卯時,都一模一樣。

  就像有人把一張月亮的照片貼在天上,忘了換。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瘋長得遮天蔽日。

  他想不通,想不通為什麼一切都完美得像場夢。

  想不通為什麼自己忘了那麼重要的事,想不通為什麼夏淵能打破所有常理。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他才起身離開。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而是因為天亮了。

  陳岩想不通,乾脆決定找機會出手。

  既然想不起那些記憶,既然一切異常都從夏淵出現開始,那從根源查就好了。

  他要在夏淵下次來的時候,親自問個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陳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陪妻女吃飯,可眼神里的空洞卻越來越濃。

  他不再和她們說笑,只是沉默地吃飯,沉默地聽她們說話。

  那些熟悉的台詞從她們嘴裡說出來,只讓他覺得噁心。

  妻子勸過他幾次,見他毫無反應,也漸漸沉默下來。

  只有囡囡還會偶爾晃著他的胳膊要故事,卻被他木然的眼神嚇得縮回去。

  他有時會突然停下來,盯著路過行人的臉看。

  他們的腳步頻率,他們的笑,甚至連衣角的褶皺,都像被複製粘貼過無數次。

  終於,在又一個月亮圓得發假的夜晚,夏淵來了。

  銀髮少女跟在夏淵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最近聯盟的新鮮事。

  夏淵漫不經心地應著,紅瞳掃過街道,看見坐在家門口的陳岩,挑了挑眉。

  陳岩動了。

  他早就攢足了力氣,幾乎是瞬間就撲了過去。

  手裡攥著之前藏在袖子裡的合金匕首,直刺夏淵的咽喉。

  動作快得連風都跟不上,可夏淵只是抬了抬手指。

  一道鎖鏈就纏上了他的手腕,輕輕一拽,他就踉蹌著摔在地上,匕首「噹啷」一聲掉在腳邊。

  「哎?陳先生這是在做什麼?」墨詩雨瞪圓了眼睛,還以為是什麼新的訓練方式:

  「夏淵又沒惹你,怎麼還動手了?」

  陳岩趴在地上,手腕被鎖鏈勒得生疼,卻顧不上這些。

  他抬頭盯著夏淵,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對我的腦子做了什麼?這一切都是假的,對不對?你到底把我困在什麼幻術里?!」

  夏淵愣了愣,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蹲下來,和陳岩平視,紅瞳里的輪迴紋轉得慢悠悠的:

  「你會有這種疑惑也正常,畢竟其他契靈,確實沒我這種能力。」

  他指尖動了動,一個半透明的技能面板浮現在陳岩眼前,密密麻麻的技能名滾了下去。

  隨便一個拉出來,都是其他契靈聞所未聞的禁術:

  「死者蘇生有條件,但短時間內確實能做到。」

  「至於幻術……無限月讀的效果,倒也不是不行。」

  「你胡說!」陳岩嘶吼著,掙扎著要撲過去:

  「哪有這麼真實的幻術!我明明忘了很重要的人!你把他們藏到哪裡去了?!」

  「夏淵才沒胡說呢!」墨詩雨蹲下來,下巴抬得高高的,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我家夏淵就是這麼超模,現在的生活像幻夢一樣不好嗎?」

  「平平安安的,有老婆有孩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陳岩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是啊,不好嗎?

  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違和感,像蟲子一樣啃著他的理智:

  告訴他這一切都不對,都不對。

  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來,踉蹌著往街上走。腦海里的空白越來越大,那個重要的人是誰?

  是誰?他快要想起來了,就差一點,差一點!

  疼痛。他需要真實的疼痛,需要能撕開這層虛假的疼痛。

  他走到街角的五金店,摸出之前藏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扎進自己的胳膊。

  血湧出來的瞬間,他愣了愣。

  疼是有的,但像隔了一層棉花,不夠真實,不夠尖銳。

  他狠下心,又扎了一刀,這次扎在腹部,血順著褲管往下流,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

  「陳岩!你幹什麼!」妻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

  陳岩回頭,看見妻子瘋了一樣跑過來,伸手要去奪他手裡的匕首。

  囡囡跟在後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爸爸不要死!爸爸不要丟下囡囡!」

  陳岩推開妻子,胳膊上的血蹭了她一臉。

  他看著妻子臉上的淚痕,那眼淚的溫度,和他記憶里在防空洞裡妻子掉的眼淚,完全不一樣。

  防空洞裡的眼淚是涼的,帶著恐懼的鹹味,而這眼淚,是溫的,溫得虛假。

  「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他喃喃著,舉著匕首又要往自己身上扎。

  就在這時,腦海里突然「嗡」的一聲,像有人猛地掀開了蒙在他腦子上的布。

  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沒有夏淵的到來,沒有城市的復原,沒有妻女的復活。

  那天他按下擎天計劃的啟動鍵,妻子和女兒死在東街避難所的廢墟里,血浸了半塊糖糕。

  他接受了世界級懸賞BOSS的任務,為了變強,為了制定規則,不讓悲劇重演。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城市的怪物,甚至因為看不慣人類的軟弱,順手毀了幾座城。

  後來他在荒原上遇到了腐朽,那個裹在黑袍里的男人,兩個人打了三天三夜。

  誰也沒贏過誰,最後坐在篝火邊喝了酒,成了世界級懸賞BOSS里少見的搭檔。

  再後來,他聽說大夏出了個叫夏淵的UR契靈,強得離譜。

  便特意趕來,要和對方一戰,看看誰有資格制定規則。

  剛到契靈長城外,就被漫天的紅光罩住,意識陷入了這場幻術……

  那個他忘了的重要的人,是腐朽。

  「我想起來了……」陳岩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從一開始的嘶啞,慢慢變得狠戾,變得猙獰。

  「一切都想起來了,我是暴君,是要制定規則的強者!」

  「什麼妻女,什麼安穩日子,都是狗屁!」

  他猛地抬頭,眼前的「妻子」和「囡囡」已經僵住了。

  她們臉上的表情凝固成恰到好處的驚恐,然後像被風吹散的沙一樣,一點點消散在空氣里。

  周圍的街道、房屋、重建的磐石城,也都在快速崩解,露出後面荒原的真實面貌。

  戈壁的風颳在臉上,帶著沙礫的疼,才是真實的。

  陳岩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的胳膊,傷口在快速癒合,金屬裝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抬頭,看見半空中的夏淵,紅瞳里的輪迴紋轉得緩慢,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冷意。

  …………

  昊天周身金光大盛,硬扛著漫天的月光,挑了挑眉:

  「嘖,這幻術夠狠啊,連世界級BOSS都能困住。」

  「要不是我這身金光能隔絕月光,怕不是也要跟著陷進去。」

  昊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荒原:

  「夏淵,接下來怎麼辦?」

  夏淵抬了抬手,六道錫杖在指尖轉了個圈,猩紅的查克拉在周身涌動。

  他冷笑說出一句話:「很簡單,殺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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