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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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丘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拱起的雙手。

  心中那股悲涼且敬畏的情緒依然填滿胸腔,不斷激盪,可這情緒的源頭,卻被生生地掐斷了。

  這種感覺太荒謬了。

  一個人正悲慟到極點,卻在下一瞬突然忘記了自己為何而悲慟。

  孔丘眉頭緊鎖,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割裂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不是凡夫俗子,他是名滿天下的聖賢,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地生出這種魂不附體的錯覺?

  「嗡——」

  孔丘那蒼老而佝僂的軀體內,一股磅礴的無形之氣忽然自發地運轉起來。

  那是他十四年周遊列國,廣收三千門徒所積攢下的人道功德,是他知其不可而為之,胸中養就的那口浩然正氣!

  大道要抹平那個人的痕跡,將其歸於絕對的虛無。

  而孔丘身上這股源自天下讀書人,源自億萬黎民教化的人道氣運,卻在這一刻化作了夜海中的一座燈塔,本能地護住了主人的心智,死死地抵禦著那股抹除一切的大道偉力。

  在兩股力量無聲而劇烈的碰撞下,孔丘識海深處那層厚重的迷霧,終於被勉強撕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

  透過這道裂縫,孔丘隱隱約約捕捉到了一抹殘影。

  他看不真切。

  那不是具體的面容,也不是清晰的名字,甚至連聲音都聽不到。

  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琉璃,只能勉強看到一個穿著破舊衣袍,在漫天風雪與泥濘中艱難跋涉的模糊背影。

  可即便只是一道看不清的輪廓,孔丘那被功德護住的靈智,卻極其篤定地向他傳達了一個信息。

  曾經,有這樣一件事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曾經,有這樣一個模糊的人影,在這九州大地上,默默做下了一樁震爍古今的大功德!

  「丘在想一個人......一個做了大功德的人......可是,丘在想誰?」

  「來人!子路!子貢!顏回......不,顏回已經不在了......」

  孔丘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靈堂,對著院子裡正在收拾車馬的弟子們大聲呼喊。

  子路和子貢見夫子神色這般驚惶,以為是悲傷過度,連忙扔下手裡的活計,飛奔過來攙扶。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可是因為師母之事傷了心神?」

  子貢細心,連忙用袖子去替孔丘擦汗。

  孔丘一把反抓住子貢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讓子貢感到一陣生疼。

  「賜!由!你們快想想!」

  孔丘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從容不迫。

  「四十年前,在洛邑!在周室的守藏室里!」

  「除了那位倒騎青牛的老耳先生......還有一個......應該是個道人!一個掃地的道人!」

  「你們記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他長什麼模樣?!」

  子路和子貢被孔丘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問得一頭霧水。

  兩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大大的疑惑。

  子路撓了撓那亂糟糟的絡腮鬍,扯著大嗓門說道:

  「先生,您是不是記岔了?」

  「當年在洛邑,陪您進守藏室的就是弟子啊。」

  「那地方冷清得連個鬼影都沒有,除了那個一天到晚躺在樹底下睡大覺的柱下史老聃,哪裡還有什麼掃地的道人?」

  「先生,您定是這些日子操勞國事,又逢師母仙逝,心力交瘁,生了幻覺了。」

  「幻覺?」

  孔丘怔住了。

  不對!

  這不對!

  四十年!

  僅僅才過了四十年啊!

  孔丘猛地推開兩個弟子,大步沖向那堆剛剛裝好的行囊。

  他像瘋了一樣,把那些竹簡一卷一捲地翻開,在一堆亂簡中瘋狂地尋找。

  「書呢?他的著作呢?」

  「他寫了那麼多的農書,醫書,工書,就算他的人不在了,他的書一定還留在各地的村落里,留在那些鐵匠鋪和醫館裡!」


  「子貢!」

  孔丘轉過頭,雙目赤紅地盯著自己這個最會做生意,人脈最廣的弟子。

  「你立刻派人!用你商隊所有的暗線,去衛國的市井,去齊國的農莊,去秦國的鐵爐旁!」

  「去給我找!找那些書!找那個教他們手藝的人的名字!」

  「丘不信,一個為天下立下如此大功德的人,會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子貢從未見過夫子如此執拗甚至近乎瘋癲的模樣。

  他不敢有違,當即領命,連夜派出了手下最精明幹練的弟子和夥計,四散打聽。

  接下來的半個月。

  孔丘沒有急著起程回魯國。

  他把自己關在客舍的房間裡,終日不食不寢。

  他在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能證明自己沒有瘋,證明那個偉大的靈魂確確實實存在過的答案。

  終於。

  半個月後,派出去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

  子貢手裡捧著幾卷剛剛從民間收集來的粗糙竹簡和拓印的布帛,步履沉重地走進了孔丘的房間。

  孔丘枯坐在案幾後,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死死地盯著門口。

  「如何?」

  子貢嘆了口氣,將那幾卷東西輕輕放在案几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先生......」

  「弟子無能。」

  「弟子派人尋訪了五國七十二城,問遍了最老的鐵匠,最懂行的老農,最資深的游醫。」

  「結果呢?」

  「結果正如弟子先前所言......」

  子貢苦澀地搖了搖頭。

  「那打鐵的風箱,種地的輪作之法,沸水煮布的醫理,確實在各地都有流傳,並且救活了無數人。可是......」

  「當問及這些法子是誰教的,所有人都茫然不知。」

  「他們有的說是山裡的精怪託夢,有的說是祖先顯靈,更多的人,只當這是天地間本來就有的常理,就像日升月落一樣自然。」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

  孔丘忽然想起了那個倒騎青牛的李耳先生,在清晨的薄霧中對他說過的話。

  「你忘了他,說明他走在正道上。」

  孔丘緩緩地站起身,推開窗戶,望向洛邑的方向。

  初冬的寒風夾雜著細雪,吹拂在他蒼老的臉上。

  除了他對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人還有一丁點的印象,整個大周天下,好像全把那個人忘掉了。

  隨即,孔夫子笑了。

  「既然如此,那便當這個人就不存在吧。」

  「咱們回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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