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隨時會消逝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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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後說人壞話,被正主聽了個全套!

  「你......你......」

  文士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

  別看他平日裡在那門房先端著架子,對著外來的士子把陸凡貶得一文不值。

  可若真到了當面,借他十個膽子,他也絕不敢在這位爺面前呲半個牙花子。

  這六年裡,他私底下可沒少打聽這位「野道士」的跟腳。

  起初他只當陸凡是個運氣好的江湖郎中,靠著些偏方騙吃騙喝。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那雙勢利眼看出的東西,卻是越看越讓他心驚肉跳。

  那一回,晉國的特使深夜造訪,送來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晉侯親筆的謝帖,那言辭之間,竟是透著股子對待長輩的恭敬。

  又有一回,齊國的商隊路過洛邑,那領頭的大管事那可是連周天子的大夫都不放在眼裡的人物,可見著了正在門口掃地的陸凡,竟是當街「噗通」一聲跪倒在泥地里,磕頭如搗蒜,口口聲聲喊著恩公,說是當年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是陸先生給的。

  更有那宮裡的秘聞傳出來,說是就連那南方蠻橫不講理的楚王,宮裡頭都供著陸凡當年的藥方子,視若珍寶,說是那是楚國的保命符。

  這文士雖然眼界淺,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哪裡能曉得,陸凡在這洪荒紅塵中行走了整整六百年,那一雙草鞋踏遍了九州的每一寸土地。

  他救過的人,結過的善緣,早就如那參天大樹的根系一般,盤根錯節,深深扎進了這九州各國的權貴門庭之中。

  那些個高高在上的諸侯,那些個手握重兵的卿大夫,往上數三代,或是爺爺,或是太爺爺,誰家沒欠過這位陸先生一條命?

  若是陸凡真動了心思,不管是想求個榮華富貴,還是想報個私仇,只需隨便往哪個諸侯國遞個話,甚至都不用他開口,那些想還人情的大人物,想要碾死他這麼個小小的守藏室典籍官,那就像是碾死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那般容易。

  更何況,哪怕不提外頭的關係,單論這就守藏室裡頭。

  在這短短几年間,陸凡雖然沒名沒分,連個俸祿都沒有。

  可他那「陸先生」的名頭,在那洛邑城的百姓工匠,乃至來往的客商心中,分量那是沉甸甸的,早就壓過了他這個只知道守著死規矩、除了擺架子一無是處的看門人。

  柱下史老耳先生那是把陸凡當自家人看,而外頭的人更是只知陸先生,不知他這個典籍官。

  故而,他是真的怕。

  怕得要死。

  他怕這位看著半死不活,好似隨時都要咽氣的爺,哪天心情不好,翻一翻舊帳,讓他這身好不容易得來的官皮,連帶著這點微薄的身家性命,全都化為烏有。

  孔丘一直站在原地未發一言。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慧眼,此時正緊緊地鎖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道人身上。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孔丘修的是禮,講究的是正心誠意。

  他見過太多的人。

  威嚴的君王,狡詐的權臣,狂傲的遊俠,卑微的庶民。

  每個人身上,都有氣。

  那是生命的氣息,是欲望的波動,是存在於這世間的痕跡。

  哪怕是那路邊的乞丐,身上也有一股子求生的熱乎氣。

  可是眼前這個人......

  孔丘微微眯起了眼睛。

  若是閉上眼,光憑感覺。

  他甚至察覺不到那裡站著一個人。

  那氣息太弱了。

  弱得就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青煙,像是一截已經燒成灰燼的木炭。

  明明人就站在那裡,有鼻子有眼,還在掃地。

  可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他隨時都會融進那空氣里,消失不見。

  而且。

  他太年輕了。

  看那麵皮,分明是個才弱冠之年的俊俏後生。

  可那雙眼睛......

  當陸凡終於抬起頭,那目光與孔丘撞個正著的時候。


  孔丘心頭猛地一震。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渾濁,灰暗,卻又深不見底。

  那裡面沒有年輕人的朝氣,甚至沒有活人的光彩。

  只有無盡的歲月沉澱下來的蒼涼,還有一種看盡了世態炎涼後的......

  淡漠。

  這絕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該有的眼神。

  就連魯國那些活了八九十歲的耆老,眼神也沒這麼老。

  這眼神,讓孔丘想起了一棵樹。

  一棵被雷劈過,被火燒過,內里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層皮還立在那裡的千年古樹。

  「這位......便是陸先生?」

  孔丘打破了沉默。

  他越眾而出,將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文士擋在身後。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衣冠,雙手交疊,對著陸凡,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平輩之禮。

  「魯國孔丘,字仲尼,見過先生。」

  陸凡手中的掃帚停了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儒生。

  個子真高啊。

  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高。

  那一身浩然正氣,雖然還未完全成型,但已經有了那種頂天立地的雛形。

  「不敢。」

  陸凡微微側身,避受了這一禮。

  「貧道不過是一介掃地的閒人。」

  「當不起夫子這般大禮。」

  「夫子是來找老耳先生的吧?」

  「他在後院睡覺。」

  「這會兒日頭剛偏西,他應該快醒了。」

  孔丘直起身,目光並未從陸凡身上移開。

  「丘此來,既是為了求見老耳先生。」

  「亦是為了見一見陸先生。」

  「哦?」

  陸凡垂下眼帘,繼續去掃那地上的塵土。

  「貧道有什麼好見的?」

  「一個離經叛道,不尊師長的野道士罷了。」

  「剛才那位大人不是都說得很清楚了嗎?」

  「夫子乃是講究禮樂的君子。」

  「與貧道這等下九流的人混在一處,也不怕髒了夫子的名聲?」

  孔丘聞言,並未尷尬,反而上前一步。

  「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

  「丘雖愚鈍,卻也知道這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的道理。」

  「方才聽聞先生教化百姓,使民豐衣足食。」

  「此乃大仁。」

  「至於這禮數......」

  孔丘頓了頓,目光落在陸凡那雙如同枯木般的手上。

  「禮失而求諸野。」

  「丘觀先生之氣象,非是那狂悖之徒。」

  「或者說......」

  「先生似乎......早已不在意這些俗世的虛禮了?」

  陸凡手中的動作為之一滯。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眸子裡,閃過幾分訝異。

  這就看出來了?

  「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陸凡笑了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說不出的疲憊。

  「夫子。」

  「這世上的規矩,是給活人定的。」

  「貧道這身子骨,半截都進了土了。」

  「還在乎那個作甚?」

  孔丘眉頭微蹙。

  「先生何出此言?」

  「先生正值盛年,春秋鼎盛,何言......半截入土?」

  陸凡沒有解釋。

  他只是搖了搖頭,重新揮動起掃帚。

  「夫子要去見老耳先生,便自去吧。」


  「往裡走,穿過那道月亮門,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底下,便是他平日裡睡覺的地方。」

  「貧道這地還沒掃完。」

  「就不奉陪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孔丘,也不理會那個文士,自顧自地順著那一排排書架,慢慢地掃了過去。

  孔丘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背影漸漸沒入陰影之中。

  良久。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轉頭看向那個早已嚇得不敢吭聲的文士。

  「足下。」

  「請帶路吧。」

  「丘......更想見見那位柱下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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